“岳将军自随吾从军的那一天起,就抱定了恢复大宋河山的雄心壮志。”韩肖胄带着炫耀的语气说道,唯恐朱胜非、赵鼎二人不知他与岳飞之间的密切关系。
“岳将军恢复之策的具体方略,可否告知老夫。”朱胜非问道,心想,我曾保举过岳飞,此人若是知恩图报,于我大有好处。今日他朝见皇帝,言辞须得把握得当,我应该在这上面提醒他一下。
“末将的恢复之策,是针对金虏的南侵之策而定。金虏目前主要以两条路线攻我大宋。一条路线是自陕入川,攻取长江上游,然后顺江而下,占据湖北、湖南、江西诸路,断我大宋羽翼。金虏的另一条路线,则是沿运河南下,直取临安府,捣我大宋腹心。金虏此策十分厉害,使我大宋顾上不能顾下,东西两方难以相互照应。然金虏此策亦有一个短处,乃是金虏所占之地甚广,粮道因之过长,后路易被截断。故金虏立刘豫为伪齐皇帝,使之经营中原,乃是力保后路不失也。而我大宋若图恢复,必发大兵抢先占得中原。金兵失去中原,则攻陕之军后路被断,而沿运河南侵之路,亦将被我大宋夺取,故欲恢复大宋河山,洗雪靖康之耻,必首先夺取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失中原者失天下,此千古不移之至理也。”岳飞慷慨说着。他知道,“夺取中原”这等大计必须首先获得朝中执掌大权的宰辅之臣赞同,方有实现的可能。
“夺取中原,可由三条路线攻击。一者,自川入陕,出潼关,据洛阳,直逼汴京。这条路线险阻甚多,难以成功。往昔三国之时,诸葛丞相便是以此路线攻伐曹魏,虽经千般努力,终是遗恨而返。二者,自淮南沿运河北上,强攻汴京。这条路线无甚险阻,地势平坦,且有运河之利,粮草供给十分方便。然而金虏、伪齐亦将此路当作南侵要道,屯有重兵,而平坦之地,又最利于金虏的铁骑冲杀,故由此路线北伐中原,我大宋须发倾国之兵,作孤注一掷,虽有获胜之机,却是太过冒险。三者,自襄阳出唐州、邓州,直捣汴京。此条路线离敌军最近,可获突袭之利,且又可遣偏师出平靖关(在今湖北广水市)直攻蔡州,令敌军防不胜防。这条路线背倚高山、面对平野之地,进可疾攻,退可据守。春秋之时,楚国据此地利,数百年威临中原,成为天下第一大国,几欲一统天下。故朝廷若要夺取中原,上上之策,便是派一能征惯战的大将,坐镇鄂州(今湖北武昌),以湖北、湖南、江西诸路财力丁壮为后盾,全力经营北伐之事。同时亦令淮南及川陕诸将遥为策应,以分金虏、伪齐之兵。如此,则三五年之内,我大宋必能夺取中原,恢复旧日河山,洗雪靖康之耻。”岳飞说出了心中谋划已久的攻敌之策,显得满面红光,十分兴奋。
朱胜非、赵鼎、韩肖胄听了,不禁都是怦然心动,暗想,岳飞不仅勇敢善战,且胸怀天下,谋划深远,在大宋诸将中无人可比。我等若依岳飞之策而行,定可恢复中原,立下名传千古的大功!
“岳将军之策,甚合老夫心意。”赵鼎首先表明了态度。
“岳将军不愧为智勇双全矣,老夫深为佩服。”朱胜非言语虽稍微含糊,但也表明了赞同之意。
“此夺取中原之重任,非将军莫属矣,下官自当全力担保。”韩肖胄“当仁不让”地以岳飞的“保护人”自居,大声说道。
“多谢众位大人!”岳飞激动地说着,对三位宰辅之臣深施了一礼。
“岳将军是否要将此策当面奏知皇上?”朱胜非问道。
“正是。”岳飞答道。
“依老夫看来,岳将军还是不要当面向皇上奏知此策。”朱胜非说道。
“此为何故?”岳飞不解地问。
“皇上至为圣明,对臣下宽厚仁爱。为臣子者,亦须谨慎恭顺。岳将军‘夺取中原’之策,应先具奏表,送至枢密院,由枢密院长官会商之后,再签名上呈御前。如此,皇上必喜,将军之策,便可获得皇上赞同。若将军此时贸然上奏,一旦不合圣意,则老夫便是连转圜的机会也失去了。”朱胜非说道。
“二位大人之言,俱是为将军着想,还望将军不要多心。”韩肖胄笑道。
岳飞“夺取中原”的策略由枢密院转呈,则一旦被皇帝采纳,首倡之功便归枢密院长官所有。而朱胜非、赵鼎、韩肖胄三人,俱挂有枢密院长官的职衔。
大宋朝重文轻武,枢密院主掌天下兵马,却由文官签书公事,弊病甚大。然而我既是身为大宋武将,也只好依朝廷“规矩”行事。岳飞想着,心中似被浇了一瓢凉水,渐渐从兴奋中冷静下来,再次对三位宰辅之臣行了一礼道:“末将自当遵从诸位大人指教。”
“皇上有旨,宣岳飞父子上殿!”一个内侍太监走进候朝房大呼道。
岳飞父子在朱胜非、赵鼎、韩肖胄三位宰辅大臣的陪同下,走上了大殿。
赵构高坐在殿中的御位上,神情肃然。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岳飞父子和朱、赵、韩三位宰辅大臣跪下行以大礼。
“众位爱卿请起。”赵构边说边打量着岳飞,心中道,看他的模样,甚是威武,且面带沧桑之色,更显出非同一般的大将风度。朕于韩、张、刘诸军之外,又得一支能征惯战之精兵,实为幸事矣。
岳飞等人行过礼后,以职位高低按次序排列,朱胜非最前,岳云最后。
“岳爱卿扫**群寇,屡立战功,朕心甚慰。”赵构说道。
“微臣能够**平诸路寇盗,实是社稷威灵,皇上圣贤之故也。且诸路寇盗不过如蜂蚁一般,平之不足为功。今日我大宋之巨患,实为北方强虏。微臣深受国恩,愿领一军人马,北上杀敌,恢复中原,洗雪靖康之耻,以解皇上之忧。”岳飞尽量以平和的声音说道,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之色。
每逢提及“恢复中原”,岳飞便是浑身热血沸腾,言语豪壮,近乎“失态”。
听说皇上性子平和,不喜激烈之语,我须得谨慎应对。岳飞在心中说道。
“好。岳爱卿如此忠心国事,实为良将矣。”赵构深有感触地赞道,心想,刘光世、张俊二将虽然常能见朕,却从来不曾主动提及“北上杀敌”,只知养威避事,拥兵自重。就算是对朕甚为忠心的韩世忠,虽说不惧“北上杀敌”,却也很少主动在朕前提及此事。
“为臣者,自当忠于国事。”岳飞说道。
“好,好。”赵构连连点头,看着岳云,“这便是大公子么?”
“此正是犬子。”岳飞答道。
“朕闻大公子虽然年幼,但早已从军杀敌,屡立战功。”赵构边说边打量着岳云,心里道——传言中岳云十分厉害,每遇大战,必手持数十斤重的大铁锤单骑冲阵,斩将夺旗,是岳飞手下数一数二的猛将。只是这岳云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身材也并不十分高大,居然如此武艺高强,当真是天生神勇矣!
岳云一听,不觉急了,陡地大声道:“不是传言。俺这几年大大小小冲过敌阵十几次了,杀死的敌军将卒数也数不清!”
“犬子无礼,还望皇上恕罪!”岳飞急忙跪下说道。
“俺……俺……”岳云也慌忙跪下了。他这时才想起来——临进宫前,父亲大人反复叮嘱过俺啊,让俺见到宰相和皇帝时,绝不可擅自说话,须得宰相和皇帝先开口问了,才可答话。否则,便是失礼,就如同在军中犯了军法一般,追究起来,能定上个斩首大刑呢。
“童言无忌,何罪之有?”赵构摆手让岳飞父子站起,亲切地问道,“大公子现居何职?”
“犬子年岁尚幼,并未担当军职。”岳飞回答道。
“如此猛将,岂可没有军职?”赵构笑道,“朕今日就赐给大公子一个‘武功郎’的名号,如何?”
朱胜非、赵鼎、韩肖胄听了,不觉互相看了一眼,俱是略感意外——“武功郎”的官阶为从七品,虽不算太高,却可担当“统制官”一类的军职,成为大将。三位宰辅大臣虽已料定皇帝会赏赐给岳云一个官职,却没有想到皇帝的赏赐是如此“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