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打算现在就接任陕甘总督,于是便请穆图善前来举行交接仪式。当初左宗棠进西北,职位就是陕甘总督,但后来因为剿捻,朝廷就让穆图善署理陕甘总督。捻事一平,左宗棠就返回了西北。
他本该去兰州接过陕甘总督大印的,但他却认为要平定陕甘,必须先安陕西,而后自东而西,肃清兰州周围乱军。因此无论朝廷如何督促,他却执意按自己的策略,先平董福祥,再克董志原,后复金积堡,所以陕甘总督之职一直由穆图善兼着。
现在形势大变,兰州东北两面已无虑,后路稳固,他可以人兰州就近指挥收复河州、西宁和肃州了,所以陕甘总督一职必须立即接任,以免穆图善再挟持地方兴风作浪。
庆阳知府被请到行辕,就立即关了起来,整整一天,不要说提审,就连看他的人也没来一个。到了晚上,牢里又关进一个人来,被打得遍体鳞伤。到了夜里,又听得外面风声瑟瑟,隐隐约约好像有人在哭。那人说,自从有人撞死在旗杆上后,夜里常听到有人在哭,旗杆下也总是有人影在晃动,庆阳知府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到了第二天,刑幕师爷把赵县丞的供词拿给庆阳知府看。他脸色大变,但很快又镇定了,一句话也不说。刑幕师爷道:“我知道你觉得会有人来救你,你的贵人是谁我们也清楚。不过他能不能救你,却很难说。”
到了下午,刑幕师爷就把庆阳知府带到一间屋子里,对他说道:“让你见个人,你也亲耳听听,看你死扛着有没有用。”
隔壁就是左宗棠的会客室,今天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穆图善。
“这次请穆将军前来,除了交接督篆,还有件事要与将军商量。前一阵临泾出了件大案,知县戴福贪墨不法,杀人灭口,已在行辕畏罪自杀。”左宗棠道。
穆图善闻言想了一阵道:“是有这么件事,我想起来了,这个戴福好像就是大帅身边之人。”
“正是。这个小王八蛋最会侍候人,我现在想起来还心疼。这一阵他总是托梦给我,说他是冤枉的,并指证了害他的人。我按梦中提示派人一查,果然是个大冤案。陷害他的正是庆阳知府和临泾县丞,现在两人都已招供,请穆将军看看两人的供状。”
下人呈上供状,穆图善看过义愤填膺道:“我当时就想,大帅身边之人怎么会贪墨呢?肯定是别有冤情,还专门吩咐甘肃臬台上心。没想到果真是个冤案,我有失察之责。”
左宗棠冷笑道:“穆将军日理万机,哪有精力过问这样的案子,更不要说什么失察之责了。我之所以要提起这个案子,是因为这涉及了将军。庆阳知府已经在行辕,今天招供说他是受将军指使。”
穆图善几乎跳了起来,大声道:“胡说八道!”
“我也是这么想呀!大家都知道我和穆将军有些误会,但你我所争都是军政大事,穆将军怎会与一个知县过不去呢?按例,这案子涉及将军,甘肃不便再审,就该请旨派员来查,但这样会弄得满城风雨。我意不如先斩后奏,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这样的王八蛋就该一刀杀了再说!”穆图善气咻咻道。
“将军真坦**。我手下的人还都猜测将军可能要为他开脱呢!”左宗棠故意说给暗间里的庆阳知府听。
“心肠这样歹毒之人,我何必为他开脱?”穆图善心里虚,但嘴上却很硬。
庆阳知府听了穆图善的话,彻底绝望了。师爷见状便道:“你也看清了听清了,别人是巴不得你死。可大帅并无意要你性命,只要你供出实情,大帅也许会网开一面。”庆阳知府经不住师爷的劝说,开口招供了。
次日举行交接典礼,大帐外摆下香案,穆图善向北三跪九叩首,把总督大印交给司仪,司仪则恭恭敬敬放到案上。然后左宗棠再行礼,从司仪手上接过大印。尔后奏乐,鸣炮,礼成。
随后左宗棠请穆图善进帐喝茶,这时文案便把庆阳知府的供词呈上来了。左宗棠看罢,拍案大骂道:“这个王八蛋,竟非要往穆将军身上扯,白纸黑字的供词也敢写!”
穆图善看罢,急得头上汗珠都冒出来了,他面红耳赤地分辩道:“大帅,他这是信口雌黄!”
左宗棠抓过供词,当着穆图善的面撕了个粉碎,笑道:“他的话我怎么能信?”
穆图善连连拱手道:“被狗咬一口还真是百口莫辩,多谢大帅信任。”
“庆阳知府、临泾县丞这样的小人,我恨不得立马拉出去斩了。可不请旨就斩,于体制不合,御史清流们难免要多嘴多舌,特别是我这样的汉臣更是不得妄动。但要是按朝廷体制,押解人京或等朝廷派员来审,不知要生出多少枝节。”左宗棠大声道。
穆图善急忙接话道:“大帅尽管斩,折子由我来写。毕竟这件案子是在我任上发生的,也早该了断了。”
左宗棠拱手笑道:“穆将军如此担待,我倒乐得轻松了。来呀!立即把庆阳知府、临泾县丞、陈见胜三名案犯验明正身,立即正法。你们不要斩,也不要凌迟,就让他们撞死在旗杆上,还戴福一个清白。”
此事吩咐下去后,两人继续闲谈。穆图善道:“这两年见识了大帅的军事奇略和爱民之举,我真是不胜敬佩。上年大帅曾说甘军吃空饷严重,当时我还不信,回去一查,果然不假。我已严令核实,从今年起,我自减甘饷三成,拨给大帅的西征军。”
穆图善连忙拱手:“大帅一片忠心可昭日月,我唯大帅马首是瞻。”
“西北用兵,最愁的是粮。专靠从内地购买也不成,必须大兴屯政,军屯、民屯都要搞。现在西北无主荒地十有七八,西征军走到哪里就开荒到哪里,这样搞了半年,大见成效,将军的部属也可如此仿效。我正着人刊刻《种棉十要》《植桑要领》,到时候送将军几十套。我还着人从湖南采买蔬菜、稻米、鱼虾仔苗,要在西北引育,到时也送给将军一些。”
穆图善连连称好!回营那天,左宗棠亲自把他送到辕门之外。
左宗棠向来自视甚高,尤其不把满人放在眼里,今天却如此礼遇穆图善,让身边人大惑不解。一个师爷问道:“戴福明明是穆图善授意害死的,大帅难道真信他的话?”
左宗棠慨然道:“我当然不信。不过一个知府一个县丞为戴福偿命,也算还了他一个公道。再说仅凭庆阳知府的一张供词就要扳倒穆图善,根本就不可能。眼下西北战事要紧,何必再横生枝节?得饶人处且饶人。他穆图善领我这份情,好好配合西征,也就值了。”
“呵呵,这有些不像大帅的脾气了。”
“想让就让,不想让就争,一切随自己的心性,这就是我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