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纪泽在圣彼得堡的谈判已艰难地进行了三个多月,他一点点的让步,但俄人贪心不足,总是提出种种无理的要求,尤其不肯归还特克斯河流域。曾纪泽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在特克斯河上绝不退让。
他对助手们道:“我仔细研究过左大帅的奏折,特克斯河流域是伊犁通往南疆的要道,更是南疆通往浩罕的门户,是当年丝绸之路的咽喉,如果此处不能索回,便割断了伊犁与南疆的联系,也失去南疆的一处天险,所以无论如何要从虎口索回。我们宁愿暂不索伊犁,也不能在此地上让步。”
双方已僵持了十几天,布策威胁道:“阁下如果再不让步,一切后果由阁下承担。我土耳其斯坦总督派出的部队,已在贵国新疆集结完毕,如果谈判不成,那便是贵国有意战争,我国军队三天便可占领天山南北。同时我还要告诉阁下,一支由二十多艘战舰组成的海军舰队已到达日本,战争一开,便可一举封锁沿海,取贵国京师如探囊取物!”
“鄙国可让者本使不难说出,断不为先争后让之事;鄙国不能让者,无论贵国有多少兵船,鄙国概不能应。如果贵国还不肯答应,本使宁愿暂不索伊犁,回国复命,再作他议。”曾纪泽依然寸步不让。
曾纪泽的话让布策深感震惊。如果中国真不再谈判,这对俄国反倒不利了,因为现在俄国确实没有能力与中国开战,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谈判桌上得到更多的利益。这时外交部人员又在他耳边小声报告,说据北京传来的消息,左宗棠已奉调人京,据分析,可能是讨论战争问题。
布策闻言一惊,这事非同小可,万一开战,他之前所有的谈判便前功尽弃了,因此他旁敲侧击道:“左宗棠是好战之人,听说贵国已召他人京,贵使对此有何解释?”
此时,曾纪泽并不知道左宗棠奉召人京一事,他回道:“左大帅并非好战之人,而是一位善战的大帅。他统率大军打败阿古柏,平定新疆,战功卓著,在鄙国声望极高。本使从未听说他已人京,恐怕是谣传。”
“可据我所知,此事千真万确。左宗棠人京,恐怕会唆使贵国动兵吧?”“左大帅老成持重,岂有唆使动兵之理?本使说句实话,如果两国修好,左大帅又何必人京?如果两国真不幸交战,新疆紧要,左大帅更不能人京。”曾纪泽说的是实话,但布策却以为曾纪泽是在故意隐瞒,所以对左宗棠人京一事更不敢不慎重。他进宫向沙皇报告谈判情况后道:“看来,一旦谈判不成,中国确实有开战的打算。”
“据可靠情报,左宗棠已经进京,很有可能是讨论战争问题。他是个不肯轻易屈服的人,考夫曼还报告,中国军队正分三路向边界集结,这不是个好兆头。”沙皇摇了摇头,“现在我国财政紧张,各地又纷纷闹事,目前实在不宜与中国开战。因此你们务须及早定议,免生枝节。”
光绪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公元1881年2月24日),大清国代表曾纪泽与俄国代表格尔斯在《中俄伊犁条约》上签字。之后两人握手,格尔斯赞叹道:“此次商改约章,实系最难之事,阁下竟办得如此成功,足见才智兼优,能办大事,我不胜钦佩。”
曾纪泽严肃道:“我想自此之后,我大清之地当无再割之理!”
自从去年曾纪泽到圣彼得堡算起,谈判艰难地持续了整整半年,到今天终于有了一个较令人满意的结果,使团人员如释重负,举行了隆重的庆祝酒会。曾纪泽举杯敬酒,第一杯敬太后和皇上,第二杯便敬使团成员:“这杯酒我敬诸位,没有诸位同舟共济,就没有今天这样的结果。”接着他又斟上一杯道,“这杯酒,我们应该敬左大帅,没有他陈兵新疆,我们仅凭三寸不烂之舌,纵使有孔明舌战群儒之才,也难有今天的胜利。我们虎口索食,左大帅和新疆的将士是我们最坚强的后盾。”
恭亲王接到曾纪泽的电报,立即进宫觐见两宫太后和皇上。慈禧急切地问道:“签字了?比崇厚所签有无再加割地赔款?”
“赔款增加二百万两,但是没有割地,而且还夺回不少利权!”
两宫太后一听没有割地都高兴起来,慈安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问道:“老六,快说说,都争回了哪些利权?”
“以领土而论,伊犁东南特克斯河流域的土地被索回;以商务而论,原定新添七处领事点减至两处,俄人要求的嘉峪关至汉口的陆路商道和俄轮由松花江直达伯都讷的水路商道不再开通。”
两宫闻言后非常高兴,连连称赞道:“曾纪泽不愧是名臣之后,竟能从虎口夺食。”
“英国驻俄公使给总理衙门发来电报,盛赞曾纪泽,说他逼使俄国做了从来没有做过的事,竟交还了已经吞并的土地,像他这样不流血的外交胜利,实在是一个创举。”
慈禧啧啧赞道:“哟,连英国人也称赞曾纪泽了,那我们更应该好好赏他。老六,你说该怎么赏他?”
“奴才还没想过,等奴才与军机们商量了再回奏吧?”
“我看就授他宗人府宗令、左副都御史吧!”慈禧不假思索道。
“宗人府是管理皇族事务的机构,府丞是二品,汉族官员得此任者凤毛麟角,是莫大的荣幸!依例巡抚才能兼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曾纪泽以驻外大臣而获左副都御史,确实恩宠有加!”
“忠心为朝廷办事的人,咱们也不能亏待了是吧?你说呢,姐姐?”
慈安附和道:“就是,这么多年了,咱们都让割地赔款给吓怕了,曾纪泽把割出去的地又要回来,真是为难他了,赏什么都不过分。”
“此次改约能有此结果,全赖太后和皇上圣明。左宗棠坚持定见,以战促和,也是功不可没。”
慈禧笑呵呵道:“可不是嘛,当初俄人又是派兵又是派军舰,李鸿章他们都给吓怕了,只有左宗棠帮着朝廷拿定大主意。他快到京了吧?”
恭亲王答道:“驿站滚单报,左宗棠已经到了保定,三天内就可到京。”左宗棠要回京的消息传到京师,内务府总管明善便到恭亲王府去请示。按惯例,大员进京都要向崇文门关税衙门交一笔银子,且数额颇大。可左宗棠却不遵守这个规矩,当年为办船政进京,他说什么也不肯交银子,最后还惊动了慈禧,结果是恭亲王代交了三千两银子才作罢。如果这次再闹,总不能让恭亲王又掏腰包吧?
恭亲王也明白左宗棠的骡子脾气,如今他又在西北立了大功,这次更不会交。左宗棠不交,他也不愿当冤大头,心里直怪明善多此一举,因此他反问道:“你前来相问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左大人进京不交银子,怕是会坏了规矩。如果大吏们都跟他学,那损失可就大了。”
“说的也是,要不再像上次那样,代他交一点意思意思,其余再挂到账上?”
明善道:“怎好再叫王爷破费呢?”
“谁说本王要破费了?”恭亲王断然否决道,“要垫,你明善垫就是了,你如果不愿意垫,左宗棠能顺利进城也未尝不可。你掂量着办。”
明善一下明白了恭亲王的意思,便拱手施礼道:“奴才明白了,马上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