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与郭嵩焘的纠葛官场无人不知,只是年长日久,详情已无人计较。现在左宗棠封侯拜相,到长沙第一个就先访郭嵩焘,涂巡抚也由衷地表示钦佩。
随从下船摆好仪仗后,左宗棠才在涂巡抚和金老大的搀扶下走下船来,码头上人山人海,欢声雷动。上了年纪的人都还记得他在湖南巡抚衙门当师爷的种种掌故,说起来也是妙趣横生,后生们无不引颈倾听,对这位左大人更是敬若神明。
在天子脚下,官员们都没有仪仗,可放到外任就不同了。在京里当个七品主事,雇一匹脚力也要自掏腰包,可外任七品知县,不仅有蓝呢轿子可坐,还有一帮差役帮着撑场面,这是何等热闹!左宗棠封侯拜相,又是实缺总督,已是官中极品,其仪仗更是规模庞大,好不威风,街道但凡稍窄根本就摆不下。
左宗棠摆的是“八座之仪冶院前面是小红亭作前导,跟着是避雨用的红伞、障日用的绿扇,然后是鸣锣者四人,鸣锣的声音也是依品级来定的,左宗棠已是官中极品,鸣十二声,意谓大小文武官员军民人等齐闪开。接下来就是“肃静”“回避”木牌各二,衔牌七块,分别是“壬辰举人”“二等恪靖侯”“东阁大学士”“一等轻车都尉”“赏穿黄马褂”“两江总督”和“南洋通商事务大臣”。
衔牌后是八对执事,手中所持为金瓜、钺斧、朝天蹬等武器,再次为红黑帽皂役各四人,而后是顶马三骑,提香炉者四人,后面才是左宗棠本人的绿围红幛呢八抬大轿,四个抬之,左右又有蓝翎、花翎官员四人扶轿,轿后是戈什哈二人和跟马二骑,再后是亲军护卫四十余人,都配大刀洋枪,身穿云头镶宽边的背心,背心前后中心白圆上写一个大“勇”字,又有“总督部院”四个小字。
这一支庞大的仪仗浩浩****开到长沙城里郭嵩焘的宅前,金老大亲自把名帖交给门房,没想到门房一会儿就出来回绝了:“我家老爷不便见客,大人请回吧!”
金老大跋扈惯了,哪吃过这种闭门羹,当下就要发作。左宗棠却拦住道:“你不要无礼,请你再回一声,就说左某登门认错来了。”
过了一会儿,门房又出来道:“我家老爷说与大人素无交往,何错可认?大人还是请回吧。”说罢,门房就“吱呀呀”把门关上了。
长沙满城文武陪着左宗棠被关在门外,他叹息道:“十几年了,筱仙的气还没消呢!”
左宗棠说得不错,郭嵩焘的气的确没消,而且根本没有待客的心境。当年左宗棠险些被咸丰下旨问斩,多亏郭嵩焘在京中帮忙,这才化险为夷。可是他督师广东,为了扩张势力,安插自己的部属,肆口诋毁郭嵩焘,让他去职。郭嵩焘受此挫折,心灰意冷,回到长沙,主持长沙书院八年。后来在李鸿章的举荐下,他才被总理衙门派为驻英公使。
这是大清首任驻外公使,亘古未有,当时是个讨人骂的差使。因为那时大家都认为自己是天朝上国,哪有卑躬屈膝到洋人国家去的道理?结果湖南人都以为耻,在长沙参加乡试的士子甚至商议要毁了郭家的祖坟。京中翰林们则赠给郭嵩焘一副对联——
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见容尧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
郭嵩焘就是在这一片骂声中从上海乘轮船去伦敦的。
在国内挨骂,到了国外也不能清静,而这问题就出在副使上。副使刘锡鸿原是广东一个鱼贩的儿子,郭嵩焘署理广东巡抚时与他相识,那时刘锡鸿还是个候补知县,多亏他举荐才放了实缺。谁料此人极为刻薄,被授为副使后,事事掣肘,不断往国内发报,状告郭嵩焘崇洋媚外、有辱国体,两人关系于是弄得水火不容。最后朝廷只好另派公使,把两人同时撤回。
“总是碰上忘恩负义之人!未知前生积何冤孽,得此种种惨报!”郭嵩焘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感叹。十几年前的左宗棠,现在的刘锡鸿都让他伤透了心。他发誓从此断绝宦途,以求苟全。
回国后,他不肯人京受职,以养病为由回到长沙寓居。长沙人也不欢迎他,当地士绅联名写信劝阻他不要到长沙来。他的名字也被写进“勾通洋人”的名单中,贴满了街头。就是回一次湘阴,他也被说成去与洋人会面,其景况真是尴尬至极。
假如郭嵩焘是圆滑世故之人,在如此艰难之境地,有如此显赫的人登门,早该开门启户,洒扫庭院,虚席以待了。可这不是他的性情,他的书生意气又犯了,吩咐家人坚决不见左宗棠。
郭嵩焘的女儿嫁给了左宗棠的侄子,两家本是亲家,郭嵩焘的小妾便劝道:“人家如此诚心,你还是见见吧,不然女儿在那边难做人。”
长沙的首府、首县也进来相劝:“全省文武大员都陪着左大人站在街上,你与左大人有意见,与湖南官员可没什么仇冤,何必让大家都难堪呢?”言下之意,你毕竟还是湖南人,难道要得罪全省的官员吗?话说到这份上,郭嵩焘再倔也无法坚持了,所以就默许了。
左宗棠一进院子,就一路拱手道:“筱仙老弟,老哥看你来了。”到了阶下,金老大已经在地上铺了一张红毡,左宗棠跪了下去道:“当年老哥荒唐无状,今日特来请罪。”
“大人何错之有?岂敢!岂敢!”郭嵩焘连忙也跪了下去。
宾主携手进屋,左宗棠吩咐湖南官员都回去,他要与老亲家开怀畅谈。左宗棠胃口好,话也多,所谓开怀畅谈,不过是他在大吃大谈,郭嵩焘却很少说话。
左宗棠先是滔滔不绝地讲起他的西征功绩,接着就大骂曾国藩、李鸿章,外加一个宝佩衡,三个被骂的人有两个是郭嵩焘敬重的。后来左宗棠又骂沈葆桢忘恩负义,郭嵩焘心里却在冷笑一骂别人忘恩负义,也不想想你当年所作所为!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席间左宗棠一直不提当年之事,告辞时已是夕阳落山。第二天左宗棠设宴,只请郭嵩焘一人,无论两人心结解没解开,外人都会以为两家已经和好如初了。左宗棠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但郭嵩焘说什么也不肯赴宴,左宗棠打发儿子孝同去请,又搬出郭崑焘来劝,都无济于事。
不过左宗棠并无多少尴尬,请客宴改成家宴,儿子女儿女婿们一起吃顿团圆饭。他道:“你们郭世叔不来也好,从今往后我就不欠他了,是他欠了我的人情。”
席间他依然谈笑风生,对大女婿陶桄道:“湖南出了三个两江名总督,一个就是你家老太爷,一个是曾文正,一个是我。可是他们的命都没我好。”
大家都等着听他讲自己的命好在哪里,他却卖了个关子,然后笑道:“陶文毅没有封侯,曾文正没有活着回湖南。”
原来是这么回事!大家一听都笑了。
“不过,有一样我也不如他们,你们知道吗?”左宗棠认真地问道。
章怡也很快融人了这个家庭,她对张夫人非常敬重,张夫人为人也十分宽容,所以两人以姐妹相称。章怡虽然年轻,但毕竟是长辈,何况左宗棠对她多有依赖,所以孩子们也都对她尊重有加。
左宗棠在长沙待了七天,几乎天天都要赴宴回拜。他喜欢热闹,讲排场,而且体制所在,出门必出仪仗,出则必是万人空巷。长沙街道不宽,有时候需要衙役呵斥才能畅通,他让金老大传话,不要为难乡亲,他又吩咐戈什哈打起轿帘,让大家看着方便。
随后,他又到湘阴扫墓,又到柳庄、梓木洞旧宅看了一圈,想起当年施粥施药情形,他不免想念周夫人,一时潸然泪下。回到长沙小住两日,十二月十四日,他就携张、章两位夫人到江宁赴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