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珏並未立刻叫他起身,指尖隨意敲击著粗糙木案,目光如同审视一件亟待淬火的粗胚。
营帐內只有火盆木炭燃烧的噼啪声,空气凝滯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燁?”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性的冷意。
“听完方才本將训诫全军之言,你作何感想?”
“可还觉得本將屠戮妇孺,是禽兽行径?”
“沙场之上,你这『不忍之心,是更重了,还是淡了?”
顾廷燁喉结滚动,嘴唇翕动数次,却吐不出一个字。
自幼所受的圣贤教诲在脑海中激烈衝撞著白日所见的人间炼狱与贾珏冷酷如冰的“以血还血”之论。
那“打仗是男人之间较量”的朴素信念,已被彻底碾碎。
迷茫与痛苦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撕扯著他的神魂。
顾廷燁垂下头,盯著地面毡毯的纹理,艰涩道:
“回参將…標下…標下心中纷乱,不知……”
“不知?”
贾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嘲讽的弧度,打断了他的囁嚅,语锋陡然锐利如刀。
“是不知如何作答,还是不敢面对自己那点可怜的『道义被战场碾碎的现实?顾廷燁!”
最后三字,名字清晰吐出,如同惊雷炸响在顾廷燁耳边!
他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占据,脸色霎时褪尽血色,比烛光映照下的白纸还要惨澹。
这个名字,是他竭力想要在军旅中埋葬的过去!
贾珏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年轻而冷硬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镐京寧远侯府那风流成性、牡丹下赵子龙的嫡次子,放著侯府的锦绣前程不要,偏要隱姓埋名,跑到这塞北边军里来扮小卒子?”
“怎么,是嫌侯府的暖房太过安逸,想来尝尝塞外的风刀霜剑?”
他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刮过顾廷燁强自镇定的脸。
“可惜啊,这北疆的风霜,不是你在脂粉堆里打滚时受的软风细雨,而是刮骨钢刀!”
“就凭你这细皮嫩肉、受不得半点血腥的菩萨心肠,本將看你连这右卫营的军帐门槛都迈不过去!”
字字如刀,狠狠扎进顾廷燁的心窝。
侯府公子的身份被赤裸裸地撕开,珍视的从军选择被贬为“扮小卒子”,那“暖房朵”、“细皮嫩肉”的评价,更是將他那点仅存的骄傲踩进泥里。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脊背却绷得更加僵硬。
“右卫营,”
贾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
“乃静塞军锋刃之尖!是本將用以凿穿赫连王庭的铁骑!这里不是给你顾二公子玩什么浪子回头戏码的戏台!”
他猛地一拍帅案,震得笔架上的墨锭都跳了跳。
“本將没閒暇,也没耐心,陪你这位侯府贵胄在沙场上玩过家家!”
“更没兴趣拿麾下儿郎的性命,去填你那点妇人之仁挖出来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