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命,从此刻起,不再是寧远侯府二公子的命,也不是右卫营马前卒的命。”
“它悬在敢死营的刀尖上,悬在赫连人的箭头上。活下来,用赫连人的血,洗刷你今日的耻辱,证明你顾廷燁不是个只会空谈仁义、在战场上拖累袍泽的废物。”
“活不下来……”
贾珏顿了顿,嘴角那丝冷酷的弧度再次浮现。
“那便只当这塞北草原,少了一个无用的螻蚁。”
贾珏不再看顾廷燁,转身走向悬掛的北疆舆图,猩红的硃砂印记在幽州以北的广袤地域上纵横交错。
“滚回你的铺位,后日隨军拔营。”
冰冷的命令,为这场敲打与逼迫画上了句號。
没有宽恕,没有鼓励,只有通往地狱的许可和一线渺茫的生机。
顾廷燁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在毡毯上印下一个清晰的痕跡,隨即一言不发,艰难却异常坚定地站起身,拖著伤躯,一步一步,沉默地退出了营帐,身影融入了帐外无边的寒冷夜色。
篝火的光芒在他沾染血跡和尘土的玄甲上跳跃,明灭不定,如同他那刚刚被强行重塑、拋入血火熔炉的命运。
大周帝都镐京城。
子时的更漏声在太极宫的飞檐下孤寂滴落,万籟俱寂。
唯有两仪殿內,鮫綃宫灯长明,將这片帝王私寢映照得煌煌如昼。
殿內极尽人间尊荣,九重金漆蟠龙柱撑起高阔藻井,其上彩绘祥云瑞兽,镶金嵌玉。
地面铺陈寸寸等价的西域绒毯,赤红如血,踏之无声。
紫檀木御案宽大厚重,案角蟠螭纹饰在灯下流转幽光,其上错金螭兽香炉正吐纳著清冽的龙涎香息,裊裊烟线笔直上升,仿佛凝固了时光。
天圣帝斜倚在紫檀木雕龙御榻上,身上仅著一件玄色暗绣云龙纹的常服,更衬得身形清癯。
他年约四十,面容瘦削,颧骨微显,一双眸子却深不见底,如同蕴著古井寒潭,偶然掠过的精光锐利如电,那是久握乾坤、生杀予夺淬炼出的权谋威严。
此刻,天圣帝瘦削的指节正轻轻敲击著御案光滑冰凉的表面,发出细微而规律的篤篤声。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这位侍奉天圣帝多年的內侍,正躬身侍立於御案一侧,屏息凝神,连衣袍的褶皱都仿佛凝固。
他双手捧著一份厚实的卷宗,纸张边缘因反覆摩挲而略显毛糙,其上墨跡未乾透,散发著新墨特有的微辛气息——那是內卫以最快速度、最密网络,昼夜不停搜集汇编,最终呈递御前的关於一个人的全套密档。
天圣帝的目光终於从那裊裊烟线上移开,落在卷宗封皮上那力透纸背的两个字上:贾珏。
天圣帝最初关注到贾珏,乃是因为静塞军主帅英国公上奏了一封弹劾寧荣二府的奏摺。
当时的贾珏便吸引到了天圣帝的注意。
一个小小的旁支子弟,逆行伐上,將主脉嫡子宛如土鸡瓦狗一般所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