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八岁的冯稹未曾想到的是,他后来确实有了不做冯家人的机会。
就在他离家出走的当晚,全家死了个精光,连冯家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都未能幸免遇难。
“官府来人查访,书房里一片混乱,清点后发现丢了几件父亲珍爱的古玩,便说是窃贼谋财害命,很快便告结案。但我始终觉得,没有哪个贼会如此招摇,在灯火还亮的时候入室行窃,之后又堂而皇之地连杀数人才逃之夭夭。更何况,我父亲死得蹊跷。”
即便已经过去十二年,曾亲眼所见的景象仍然历历在目。
冯稹因为离家出走而逃过一劫,也未能目睹凶案发生的场景,但后来他见过父亲的尸身,浑身沐血,并不似被偷袭得手,而是经过激烈打斗后因不敌而丧命。
冯凭的年纪不比叶平峦大多少,死时不过三十来岁,正值壮年。且他武官出身,靠战功升任侍卫司指挥使,京城里比他身手好的人屈指可数。
得是什么样的窃贼,才能够把当时的禁军首领一剑穿心?
“当然,最令我起疑的,是贼人的剑留下的特殊痕迹。”
冯稹低头上前,拿起书案上的纸笔,浅浅勾勒了一个样子。
白纸上,黑墨描出了一个疤痕模样。与寻常单刃或双刃刀剑形成的细长伤口不同,冯稹所画的是一个形似锥子截面,但有数个棱角的图样。
冯稹把画纸放到叶平峦面前。
“我父亲身上的怪异伤痕,与六郎被刺留下的痕迹几乎完全一致,都是这个样子。如此巧合,若说昨夜的刺杀与我冯家灭门案没有关联,我把冯字倒过来写。”
叶平峦看过纸上图样,又看向冯稹,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至于是谁要杀我,这些年,我也有些猜测——灭我满门的,与昨夜来追杀我的,应是同一帮人。”
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实不相瞒,最想让我死的,是我冯氏旁支亲族。十二年前刺杀父亲,是为了他的官儿和爵位,这一回,应是为着顶替我做驸马。”
冯氏一族亲缘复杂,要说世代簪缨族说不上,但在地方也是一门大族,早年间还有一些人做过前朝的官员。不过跟随圣上打了天下,在新朝有一席之地的,只有一个冯凭。
冯凭是庶子出身,因军功受了爵,封了官,从一介平平无奇的小武官,摇身一变成为冯家光耀的门楣。
而从前那些在前朝做过官的亲戚,要么获罪,要么贬为庶民,剩下的,都是一些不上不下,混吃等死的二世祖。要说这些人不嫉妒,只怕冯府门前的石狮子都不会信。
当年冯稹年纪小,不懂得亲族间的弯弯绕绕,不曾把全家特别是父亲的死因,往自家亲族上头想过。
但后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不得不让他多想。越想,就越心惊。
“我父亲去后不过数日,族中叔父就上书朝廷,援引前朝绝嗣由族人袭爵的规矩,求请承爵。”
冯稹冷笑一声。“谁料我还活着,坏了他们的计划。”
事发当时,小冯稹离家出走,抱的是不回来的主意,他也确实出走了好几天,直到在市井间听说了自家传闻,才惊觉出事,打道回府。也是在那时,冯氏亲族的其他人才知道,原来冯凭这一支还没绝户。
不过大抵是冯家人的做法让圣上起了疑心,为了保住冯稹这一根独苗,干脆下令将冯氏除爵。
这下好了,不管是谁,都拿不到爵位了。
但冯家人的野心并未止息。
由于年少失怙,又被收回了爵位,圣上对冯稹颇为怜爱,因此一直对他多有优待。明知他读书只有半瓶子醋,还是点他为皇子侍读是一例,此次召他做驸马,也是一例。
虽有庆安公主本人的缘故在,但圣上优待的意思更明显,更不用谈他平日里穿的、用的、住的,都是皇家赏赐,羡煞旁人。
毕竟,在圣上看来,像他这样没了父兄支持,又整日吊儿郎当的世家纨绔,没有比做皇家人更舒服的日子了。
“他们宁愿奔赴千里来凉州,也要赶在年关前动手,也是猜测圣旨会在年后下来,到时我一上路,反倒不容易截住,不如趁早诛杀,那圣旨也就可以不用下了。”
叶平峦对冯家的阴私并无关心,平静地听完,不做评断。
他问的是:“你可瞧见了行刺六郎的贼人所使凶器的模样?”
冯稹提笔,又画下了一把凶器。
刃窄而尖,靠近把手的地方较粗,整体显得比刀剑要小巧,但强韧许多。最奇特的是,从中段开始可以明显看出刃身并不是平滑的,而是有数个棱角,棱角与棱角之间形成血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