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王得胜带来了圣上的旨意,情况又不同了。
就算叶春深失了少主之位,但只要皇恩尚在,封赏就在。
世间大多数人攀附权贵,也并非就是妄图一步登天,只要权势不倒,厚财傍身,也是极好的归宿。
有圣上这样金口玉言的保证,在万两黄金和封地面前,区区毁容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时间,在场的人心便浮动起来。
王得胜放下了京中带来的封赏,在叶府只略住了几日,便称圣上身边离不得人,急着要回去。
临走前,一再暗示叶平峦,不要委屈了叶小公子,有事请圣上做主便是。
王得胜走后,叶府上下沸腾起来,全都在讨论到底什么人会嫁进叶府,得到圣上允诺的赏赐。
唯一平静,甚至可称漠然的,反倒是叶平峦一家三口。
固北公主足不出户,根本不会与府中人闲谈自不用说,叶平峦也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风雨不动。
至于如今的“叶春深”——
冯稹正窝在叶平峦的书房里,对着名义上的父亲出言不逊。
“皇帝老儿这是要挑事啊!”
叶平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好歹把他后头更为大不敬的话给按了回去。
然而两人一对视,眼中全是脏话。
圣上厚赏,看上去是皇恩浩荡,然而对于如今夹在折罗曼国和大晋之间的“叶春深”来说,却是怀璧其罪。
诸国相争,最忌一家独大。只有当不同的势力可以放在同一个天平上难分轻重之时,局面才能维持微妙的平衡。
自大晋立国以来,广袤的国土和强大的战力无不令周边诸国胆寒。
但大晋当初以战打天下,开国重臣大多为武将,后来圣上为了嘉奖,大多封这些开国功臣为地方节度使,使其武力分散开来。
聚,则可以倾国,散,亦可以御敌。
不过对于周边的小国而言,只要不主动挑衅,便可相安无事,而一个节使府的兵力,也不至于大到倾覆一个国家的地步。
由此,大晋的边境无需耀武扬威的出兵,便能维系住稳定。而周边邻国,也不必担忧被人打到家门口,激发出不必要的斗志。
如今河西虽有可托人作乱,却依然能够维系基本的和平,与叶平峦坐镇凉州有很大的关系。
叶平峦出身凉州当地,本身不是中原人,与圣上的关系虽是君臣,但在军力上,更似同盟。
从前叶平峦不惜得罪固北公主,也要将叶春深送去京城,一则令圣上宽心,二则也令周边邻国宽心。
如果把叶春深看作叶平峦的软肋,于圣上而言,只要叶春深在他眼皮子底下,叶平峦就不敢作乱,于河西邻国看来,河西节使府与中原王庭也并非是全然的肝胆相照、生死交托,自然,河西也不是尽由那中原皇帝说了算。
叶春深曾经背负着这样的命运,孤身远赴京城多年。
他的归来,是以叶平峦放弃部分兵权为代价实现的。在河西诸邻国眼中,既然河西节使府的战力下降,那么叶平峦不再拥有软肋,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可是现在,一道封赏的旨意打破了多年来默认的局面。
圣上对叶春深,对凉州,对河西节使府,实在是太好了。好得令人疑心。
尤其是有关叶春深的婚事,新妇的封赏,以一个地位岌岌可危的少城主而言,到底是凭什么才能得到圣上这样的厚爱?
是不是在西域诸国不知道的时候,中原和凉州达成了某种更为紧密的同盟?
是不是就算叶平峦失去了唯一的继承者,中原仍有办法保证叶家人永远是河西唯一的主人?
未来有一天,他们需不需要担心,只要中原一声令下,叶家人就会把整个西域踏为平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圣上把这样大的封赏塞给叶家,叶家就必定要承受起背后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