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都知王忠奉上茶汤,小心观察著官家神色,轻声道:“大家似乎心绪不佳,可是为晏相公之事?”
赵禎嘆了口气,將王贄的弹章掷於案上,“树欲静而风不止。晏殊……怕是留不住了。”
王忠沉默片刻,似在犹豫,隨即仿佛想起什么,从一旁整理好的文书中取出一份奏摺,恭敬呈上。
“大家,昨日晏相公府上呈来一份奏疏,因非紧急军国大事,奴婢便未及时呈报。
或许……或许大家可以看看,暂缓心绪。”
赵禎本无心再看,但瞥见是晏殊所上,便隨手接过展开。
起初只是隨意瀏览,但越看,他的神色越是专注,腰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份关於“复式记帐法”的说明和那一串奇特的“阿拉伯数字”上。
作为皇帝,他太清楚“三冗”问题,尤其是“冗费”带来的巨大压力了。
三司衙门庞大如怪兽,效率却极其低下,帐目混乱,贪墨丛生,几任三司使都束手无策,只能修修补补。
而眼前这薄薄的几页纸,条分缕析,逻辑严密,竟似一把无比锋利的快刀,直刺问题的核心!
“妙!妙啊!”赵禎猛地一拍御案,嚇了王忠一跳,“借贷平衡,往来清晰,收支一目了然!
若以此法行於三司,天下財赋帐目皆可洞若观火,那些魑魅魍魎之辈,何处藏身?!”
他眼中放出光来,兴奋地在殿內踱步。
“晏殊!晏同叔!真乃朕之萧何也!竟能献此良策!
朕正愁国用维艰,他便送来了劈开荆棘的利刃!”
他瞬间想到,若论对財政的熟悉和掌控能力,满朝文武,还有谁比曾任三司使的晏殊更合適用此法来整顿三司?
一个念头强烈地冒出来:不能让他走!应当让他去执掌三司!
然而,这股衝动很快被现实的考量压下。
王贄等人的弹劾言犹在耳,文彦博、富弼的態度尚未明確,此刻强行留下晏殊,无疑是与整个乌台和新任宰相们正面衝突,於朝局稳定大为不利。
赵禎踱步的速度慢了下来,脸上的兴奋逐渐被帝王的深沉所取代。
他沉吟良久,心中已有了决断。
次日,內殿小规模的御前会议如期举行。
文彦博、富弼、王贄等重臣均在。
议题自然是晏殊的处理方案。
王贄再次慷慨陈词,坚持外放之议。
文彦博沉吟不语,姿態超然,但去意已显。
富弼则面露尷尬,全程目光低垂,不发一言。
他乃是晏殊女婿,这等事情自该避嫌,不过他不发一言,也自是表达了他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