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张载,学舍內重归寂静。
晏几道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虑。
张载的提醒,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关於朝堂纷爭的记忆匣子。
结合前世零星听闻与后世史书所载,父亲晏殊此次外放,表面上是为女婿富弼让路,平稳交接政权。
但其背后,岂能少了政敌的推波助澜?
“文彦博……王贄……”晏几道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
当朝宰相文彦博,老成谋国,但与父亲在政见上並非毫无齟齬。
御史中丞王贄,更是弹劾攻訐的急先锋,父亲去职,他“功不可没”。
这两股势力,或许目的不同,但在打压晏氏影响力上,却未必不会形成默契。
如今,父亲刚离京,自己这个原本被视为“不通世务”的幼子,却异军突起,不仅在词学上弄出偌大声势,更得了胡瑗青眼,得以在太学这等清议重地开坛讲课。
这无疑是在向外界释放一个信號:晏家,並非后继无人!
晏氏的影响力,也並未因家主外放而彻底消散。
这恐怕是某些人绝不愿看到的。
“所以……明日讲堂之下,岂会只有求学的学子?”
晏几道微微笑了起来。
“必然少不了那些得了授意、或是想藉此投靠新贵、急於表功的『急先锋吧?
只待我露出丝毫破绽,便会蜂拥而上,將我连同这刚刚萌芽的词学新说,一同撕碎,彻底钉死在『欺世盗名的耻辱柱上。”
想借踩著我晏几道扬名?
想通过打压我来进一步打击远在洛阳的父亲?
剎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之意在晏几道胸中升腾而起。
退缩?
绝无可能!
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名誉,更关乎父亲的清誉,更关乎晏氏门风!
“既然你们穷追不捨,视我晏家为眼中钉、肉中刺,连我这十四岁的少年讲学都不肯放过……”
“那我晏几道,也不必再与你们客气了!”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一股磅礴的自信与战意自心底涌出。
他拥有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词学见识,胸藏无数未来巨擘的智慧结晶,难道还怕区区宵小之辈的詰难?
“明日之讲,非但要成,还必须大获成功!
要贏得堂堂正正,贏得漂漂亮亮!
要贏得所有心存疑虑之人哑口无言,要贏得所有心怀叵测之人无地自容!”
他猛地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纸张,重新审视明日讲课的纲要。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思考如何传授知识,更开始推演可能出现的种种刁难与非议,並构思如何以最犀利、最严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给予坚决而优雅的回击。
学术,可以纯粹。但捍卫学术的战场,从来都不只有风雪月。
阳光透过窗欞,照在少年紧抿的嘴唇和专注的侧脸上,那尚带稚气的轮廓里,已隱隱透出一派宗师的沉凝与威严。
这一课,他必须贏。
不仅要贏下学问,更要贏下气势,贏下尊严!
……
太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