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伦堂內人头攒动,竟比往日大儒讲经时还要热闹几分。
辰时未至,堂內早已黑压压坐满了人。
不仅当日亲眼见证“三境界”之说诞生的那数十名学子一个不落地早早到来,更有闻讯赶来的其他斋舍太学生。
人数竟达数百之眾,將偌大的讲堂挤得水泄不通。
后排与两侧过道,亦站满了人,皆是翘首以盼。
除了学子,更引人注目的是前排就坐的诸多太学教授、博士。
他们或捻须沉思,或面色肃然,或交头接耳,目光不时扫向那空著的主讲席位,神情复杂。
胡瑗先生端坐於前排中央,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袭深色儒衫,面色平静,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但其亲临现场本身,就已昭示了对此次讲课的极高重视。
堂內人声嗡嗡,各种议论低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紧张的氛围。
靠前的位置上,孙觉、程颐、程顥等人正襟危坐,面色严肃中带著期待。
他们之前听过晏几道论词,觉得精妙异常,今日前来,与其说是为晏几道助威,其实是他们想系统地聆听高论。
而在中后排,诸如王淳之流,则三五成群,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冷笑与轻蔑,目光扫视周围,仿佛在寻找志同道合者,只待好戏开场。
他们窃窃私语,不时发出几声不大不小的嗤笑,引得周围人侧目。
更有一些年长些的学子或面色冰冷的教授,抱臂而坐,眼神中带著审视与怀疑。
他们或许钦佩晏几道的才情,但对於一个十四岁少年系统讲授“词理论”这件事本身,仍持保留態度。
今日前来,更多的是考较与质疑。
整个明伦堂,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好奇、期待、崇拜、嫉妒、不屑、质疑……种种情绪暗流涌动,匯聚於此,等待著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主讲人的到来。
空气似乎都因这过多的期待与无形的压力而变得凝滯。
阳光透过高窗,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却照不透每个人心底的真实想法。
胡瑗微微闔目,旋即又睁开,目光扫过全场,將种种情状尽收眼底,心中亦不由生出几分感慨与担忧。
这场面,比起他预想的还要盛大,也还要……复杂。
他知道,今日晏几道所要面对的,绝非简单的传道授业。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身著素净的青衿,怀抱一叠书卷讲义,正缓步从容而来。
晏几道,来了。
当那道青衿身影彻底出现在门口,逆著晨光步入明伦堂时,原本嗡嗡作响的大堂,竟骤然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儘管早已听闻他的年纪,但亲眼见到,仍让绝大多数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衝击。
太年轻了!
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面容清俊犹带稚气。
若非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和平稳得近乎从容的步伐,几乎与寻常邻家少年无异。
然而,正是这份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气度,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气质——纯净与深邃並存,谦和与自信同在。
他仿佛不是走入一个充满审视与敌意的漩涡中心,而是閒庭信步於自家庭院。
这份超乎年龄的从容仪態,先於言语,便让许多人心头一震,收起了几分轻视之心。
晏几道行至讲台中央,將手中书卷轻轻放下,然后面向满堂宾客,深深一揖,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滯涩。
直起身后,他並未立即开始讲授,而是目光平和地缓缓扫过台下眾人,將各种神情尽收眼底,方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