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必须要亲眼见见这个孩子!朕要亲耳听听他的词论!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此乃天佑大宋!”
强烈的衝动之下,他几乎就要立刻下令召晏几道入宫覲见。
但很快,作为帝王的政治思维立刻占据了上风。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晏殊是他信任的老臣,其外放虽有平衡朝局、给富弼腾位置的考虑,但也並非没有政敌文彦博、王贄一系的推波助澜原因。
赵禎內心从未真正厌弃晏殊,反而一直存著將来时机合適时再召其回朝、委以重任的念头。
只是眼下需要稳住局面,不便立刻动作。
如今,晏几道横空出世,才华震动京师,这岂不是向所有人宣告——晏家圣眷未衰,晏殊教子有方,其子如此惊才绝艷,其父岂是庸碌之辈?
此时若公开褒奖、擢升其子,正是向朝野上下释放一个强烈的信號:
朕对晏殊的信任依旧!尔等此前打压之举,可休矣!
待將来朕欲召晏殊回朝时,看谁还敢再多置喙?
一念及此,赵禎心中已有决断,他停下脚步,脸上带著一种借题发挥的明朗笑意,对王忠道:“如此英才,岂能埋没?田况谨慎过头了!
王都知,即刻擬旨,朕要明日便公开召见这位晏家小麒麟!
朕要亲自考较其才学,若果真名不虚传,朕便当场赐他同进士出身,授国子监直讲!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宋是如何爱才、惜才!也让某些人明白,何为君恩浩荡!”
赵禎此言,已是將提拔晏几道完全与彰显对晏殊的“君恩”捆绑在了一起,意图藉此敲打朝中某些势力。
然而,侍立一旁的老內侍王忠,却並未立刻领命,反而面露迟疑之色,上前一步,躬身低声劝諫道:“大家息怒。大家爱才之心,老奴深知。
晏家小郎君之才,確也当得起大家厚赏。只是……”
王忠偷眼瞧了瞧赵禎的脸色,见其並无不悦,才继续小心翼翼道:“只是大家,您想啊,晏相公刚离京不久,此刻若如此大张旗鼓地超擢其子,还是以如此骇人听闻的方式……外界会如何想?
会不会认为这是晏相公故意安排其子在京中『造势,甚至……甚至会非议大家,因私眷而乱朝廷法度?
岂非反而坐实了某些人的流言,於晏相公清誉有损?”
他见赵禎眉头微蹙,似在思索,赶紧又道:“再者,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晏小郎君年仅十四,骤得如此殊荣,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啊。
大家此举,虽是爱惜,却也可能將其置於炉火之上,成为眾矢之的。
田祭酒將其事压下,虽有顾虑自身之嫌,但未尝没有暂避风头、保护此子之意。”
“老奴愚见,”王忠將身子躬得更低,“大家既知此子之才,又心存保全晏相公之意,不如……暂且隱而不发。
让其先在太学安心讲学,以其真才实学,名声自会愈发响亮,届时水到渠成,大家再行封赏,则名正言顺,无人可指摘,岂不更美?
如此,既全了大家爱才之心,护了晏小郎君周全,也稳了朝局,更显大家圣虑深远。”
王忠这番话,句句站在赵禎和晏家的立场上考虑,点破了急於公开召见可能带来的负面政治影响和潜在风险。
赵禎听完,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恢復了帝王的沉静。
他踱回榻边坐下,手指轻轻敲著扶手,沉吟良久。
他不得不承认,王忠的话老成谋国,思虑更为周全。
自己方才只想著借题发挥,敲打政敌,却忽略了可能给晏几道带来的巨大压力和给晏殊带来的非议。
“唉……”赵禎轻轻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这老奴,总是这般扫兴,却又总是有理。”
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便依你所言。且让那小傢伙再安稳些时日。
你替朕留心著太学那边,有何消息,及时报与朕知。
待时机成熟,朕再给他,也给同叔,一份应有的荣耀。”
“大家圣明!”王忠暗暗鬆了口气,恭敬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