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的转机,都源於深宫之中,那位帝王一次未曾宣之於口的心思流转,以及隨之而来的、精妙而复杂的政治平衡。
晏几道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成为了皇帝棋局上的一颗重要棋子,而他也藉此,获得了宝贵的成长空间。
晏几道对此並不知情,他近些时日在讲课的同时,亦是与张载等人討论经义。
晏几道深知,仅凭词学一道,纵然能贏得声名,却难以真正在仕途上走远,实现其重振家声、改变命运的抱负。
他將目光投向了数月之后的秋闈,若能一举中第,乃至夺得解元,方能真正奠定根基。
於是,他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
每日上午,他依旧在太学讲授“词理论”课程,其课程內容愈发系统精深,吸引了大量固定的学子前来听讲。
下午及夜晚,他便埋首於经义典籍之中,潜心备考。
他时常向胡瑗、以及程顥、程颐、张载等请教经义上的疑难。
起初,眾人只道他是词学天才,於经义上或需从头点拨。
然而,几次探討下来,胡瑗等人惊愕地发现,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於《四书》《五经》的见解之深刻、体悟之精微,竟远超凡俗!
晏几道看似请教,实则往往能於寻常处发掘出深意。
其观点既能紧扣汉唐註疏之严谨,又时常流露出一种直指本心、通透圆融的智慧。
有时甚至让程顥这等后来奠定理学雏形的人物都觉深受启发,暗暗称奇。
他们哪里知道,晏几道脑中不仅装著第一世数十年孤寂苦读的积淀,更装著后世朱熹集理学之大成的《四书章句集注》的体系、王阳明“心即理”、“致良知”的顿悟,乃至明清诸多经学大家的考据成果。
在他眼中,当下的经义研究,虽不乏真知灼见。
但整体而言,如同观测一条大河的上游,虽清澈见底,却尚未见识过中下游的波澜壮阔与泥沙俱下。
他站在千年后的高度回望,一切脉络、分歧、发展、得失,皆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他与胡瑗、二程等人论学,往往能於不动声色间,將未来的学术走向以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悄然点出。
时常听得诸人时而茅塞顿开,时而沉思不已,对其更是刮目相看,再不敢以寻常少年视之。
而在词理论课堂上,晏几道的风采更是与日俱增。
他不仅讲词,更將经史子集融会贯通,以词为引,阐发对人生、社会、宇宙的思考。
其学识之渊博、思维之敏捷、见解之独到,彻底折服了所有太学生。
先前如孙觉、程颐等曾与他论辩之人,如今已成为他最忠实的听眾和最积极的提问者。
不知不觉间,学生们对他的称呼,已从最初的“晏小先生”、“叔原兄”,变成了发自內心的、充满敬意的——“晏师”。
更有一批以孙觉为首的热心学子,感念晏几道授课之精华,恐其散佚,自发组织起来,將每日所讲內容详细记录,课后共同核对、整理、提炼,竟是要將其编撰成书!
此事进行了近一月,初稿已近尾声。
这一日课后,孙觉捧著厚厚一叠书稿,来到晏几道面前,恭敬地问道:“晏师,我等已將您所授词理精要,初步编纂成帙。
只是此书尚缺一名,敢请晏师赐名,以为点睛之笔。”
眾学子也纷纷围拢过来,目光热切地望著他们的“晏师”。
晏几道看著那凝聚了自己心血与学生热忱的书稿,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沉吟片刻,前世那部影响深远的著作之名浮现心头,与此世之作虽內容不尽相同,但其精神內核——探究词艺之美与人生之思——却是相通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微微一笑,缓声道:“词虽小道,然亦能窥见人间万象,世事人情。
其所论所言,无非人间之词,人间之话。便叫它——《人间词话》吧。”
“《人间词话》……”孙觉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光芒大放,“好!好名字!既贴切又深邃,不拘泥於词本身,而直指其与人间百態之关联!晏师高见!”
“《人间词话》!妙极!”
眾学子纷纷讚嘆,都觉得此名大气磅礴,意蕴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