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猛地意识到,晏几道的价值,已经彻底变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提供审美享受的“才子”,而是一个可能提升整个士大夫阶层表达能力、逻辑思维和议政水平的“导师”和“革新者”!
他的词学成就,让他名动京师。
但他在文章法度上的开创,则可能让他名垂青史,真正步入与歷代文宗对话的殿堂!
想通了这一点,欧阳修再看晏几道时,眼神中的欣赏已然不同。
那不再是看一个惊艷后辈的眼神,而是带上了几分看待同道中人、甚至潜在引领者的凝重与敬意了。
他低声对身旁的刘敞、宋敏求嘆道:“原父,次道,今日方知,吾等此前皆小覷此子了。
其志岂在词章?其所图者,乃在文章之大道也!
以此法度,非独善其身,实欲兼济天下士子之文笔!
若此法果真盛行,其功……恐不在吾等倡导古文之下啊!”
刘敞此刻早已敛去所有轻视,缓缓点头,目光复杂:“然也。词坛称雄,不过娱情悦性。
文章立法,方可泽被苍生,影响世道。此子……真乃异数!”
宋敏求也深吸一口气,看著台上那个从容自信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足以与日月爭辉的文坛新星,其光芒,將照亮一个全新的方向。
不过依然有许多人未完全意识到,晏几道今日这堂课,正在完成一次至关重要的身份蜕变。
从备受宠爱和惊嘆的“词坛神童”,向著一位手握重器、足以引领一代文风的“文章巨擘”坚实迈进。
其意义之深远,远超此前所有的词学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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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毕,人潮渐散,余韵未休。
赵禎並未急於起驾回宫,而是示意欧阳修、刘敞、宋敏求三人隨他至太学內一处僻静教舍。
掩上门扉,隔绝了外间的喧囂,室內只余君臣数人。
赵禎褪去了部分帝王的矜持,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探究,开门见山地问道:“诸位爱卿,今日听晏几道一席讲论,观其文章法度,究竟如何?朕愿闻诸位公允之见。”
欧阳修率先拱手,他的激动之情仍未平復,语气沉凝而有力:“陛下,臣此前只知晏几道词才惊世,今日方晓其文章之道,更为精深莫测!
其所言之『起承转合、『立意布局、『修辞炼句诸法,绝非寻常经验之谈,实乃一套縝密系统之法门。
於初学之士,可依阶而上,登堂入室;
於已然登第者,亦可廓清迷思,更上层楼。
若將此法学透用熟,天下士子策论文章之整体水准,必將为之一振!
其於文风、於科举、於朝廷选才,功莫大焉!
臣以为,其价值,恐不在当年韩柳倡古文之下,乃授人以渔之千秋功业!”
刘敞亦收敛了所有先前可能存在的轻视,郑重补充道:“永叔之言甚是。
此子所讲,直指文章核心之『理与『法,非徒具形式,实兼重思想与表达。
其法若能推而广之,非但科场之文能更精准选拔真才,日后朝堂奏议、公文往来,乃至著书立说,皆能得益,言之有物,论之有序。
其所图者大,非仅一才子之炫技也。”
宋敏求从实务角度说道:“陛下,臣掌图书著述,深知清晰晓畅、逻辑严密之文於传播思想、记录政事之重要性。
晏公子此法,恰似提供了一柄利器,可助天下读书人锤炼此能。
其法度之明晰,甚至可编纂成册,以为士林范式,其影响必將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