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教授得了文彦博的明確指示,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离了相府,並未回自己住处,而是径直去寻了国子监祭酒田况。
田况正在处理监內事务,见李教授匆匆而来,神色与前次为难晏几道时截然不同,心下正自疑惑。
只听李教授躬身施礼,语气恳切甚至带了几分急切地说道:“祭酒大人,下官今日特来,是为举荐贤才!”
“哦?举荐何人?”田况放下手中的笔,颇感兴趣。
“下官要举荐的,正是前日於明伦堂讲学的晏几道晏公子!”
李教授声音洪亮,仿佛全然忘了自己几日前还曾对那少年百般挑剔。
“晏公子虽年少,然其於文章之道的见解,可谓震古烁今,自成体系。
那日讲学,欧阳公、刘公、宋公皆击节讚嘆,谓其有开宗立派之功!
如此大才,若仅止於偶尔讲学,实乃国子监之失,天下士子之憾!
下官恳请祭酒大人,力荐晏公子为国子监直讲,使其能常驻太学,將其文章法度悉心传授,则我监生员幸甚,天下文风幸甚!”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情真意切,与之前判若两人。
田况听得目瞪口呆,几乎要怀疑眼前之人是否被掉了包。
他仔细打量著李教授,瞬间便明白过来。
——这李教授是文彦博安插在国子监的人,他的態度骤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背后必然是得到了文相公的授意!
“文宽夫…这是要顺势和解,甚至示好了?”
田况心中电转,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本就极为欣赏晏几道的才学,此前虽有爱才之心,却因顾忌文彦博与晏殊的旧怨以及李教授等人的態度,而有些犹豫。
如今,最大的阻力竟然主动变成了最大的推力,而且还是来自文彦博的明確信號!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田况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捋须沉吟道:“李教授所言,甚合我意!
晏公子之才,確乃老夫平生仅见。
其文章法度,於国子监乃至天下士子,皆大有裨益。
你这荐贤之举,功莫大焉!”
他当即拍板:“好!老夫这便亲自撰写荐书,將晏公子之才学与李教授你这份荐贤之心,一同上奏朝廷,请授晏几道国子监直讲之职!”
有了文彦博一系的默许甚至推动,加上田况的鼎力推荐,以及欧阳修、刘敞等人无形中的影响力,这件事自然办得出奇顺利。
中书门下覆核时,也未遇到任何阻力。
不过数日,正式的任命文书便下来了——特授晏几道国子监直讲。
消息传到晏几道这里时,他正在书房整理那日讲学的纲要。
闻听此事,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嘴角泛起一丝复杂而瞭然的微笑。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著庭院中的翠竹。
“国子监直讲…”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官职。
这意味著他有了正式的官身,有了传播自身学说的官方平台,更意味著他真正被纳入了这个时代的权力与文化核心体系之內。
这一切的转变,並非源於他那些被传唱甚广、甚至得到官家讚许的词作,而是源於那一堂关於“文章法度”的讲学。
“果然如此…”晏几道心下感慨万千,“在这煌煌大宋,诗词写得再好,在士大夫眼中,终究是抒发性情、娱宾遣兴的『小道而已。
可供欣赏,却难登大雅之堂,更难以此获得真正的尊重和话语权。”
他想起了歷史上的苏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