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载是在前往办公斋舍的路上，再次被汹涌的人潮和激动的议论声吸引到布告栏前的。
当他看到那篇崭新的《留侯论》时，心中的震撼丝毫不亚於昨日初见《论国是书》。
他仔仔细细、一字不落地將全文读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嘆，逐渐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尤其是读到“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以及通篇对“忍”字的推崇阐发时，他不由得捻著鬍鬚，摇头失笑。
“这个叔原啊…”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这文章写得自然是极好的，立意高远，论证精妙，足可传世…只是这时机，这內容…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些。”
他几乎立刻就將这篇文章与昨日课堂上的风波联繫了起来。
陈洙的“拔剑而起”与晏几道文中批判的“匹夫之勇”何其相似？
而晏几道当时的从容应对和如今的煌煌雄文，岂不正是“卒然临之而不惊”、“能忍”且“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的完美詮释？
这分明就是一篇借著论史之名，行回应、甚至可以说是“教育”陈洙之实的文章！
而且是用一种站在绝对智慧高地上的、碾压式的方式。
张载摇著头，拿著抄录的文稿，恰好遇见了同样被惊动、正快步走来的胡瑗和程颐。
两人脸上也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神色。
“子厚！你也看到了？”胡瑗率先开口，声音都因兴奋而有些发颤。
“《留侯论》！又是一篇足以名垂青史的雄文！
叔原这小子…真真是…鬼神之才！
老夫执教一生，从未见过如此人物！”
程颐虽然性格內敛持重，此刻也难掩眼中的震撼，他缓缓点头道：“此文另闢蹊径，以『忍字立论，深得黄老之术精髓，於修身立世、乃至治国平天下，皆有深意。
其价值，恐不在《论国是书》之下。”
张载看著两位同道，苦笑著扬了扬手中的文稿：“文章自然是极好的，千古绝唱亦不为过。
只是…二位难道不觉得，叔原此文，似乎意有所指吗？”
胡瑗一愣：“意有所指？指什么？”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程颐却微微蹙眉，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迟疑道：“子厚兄是指…昨日那陈生之事？”
“正是。”张载嘆了口气，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昨日那陈洙，可不正是如此？
而叔原这番『忍的议论，看似论史，实则是把自己放在了『圯上老人那般超然的位置，在点拨、或者说…在回应那沉不住气的后生啊。
这…这简直是…”
张载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这种回应方式。
胡瑗经这一点拨，也立刻明白过来。
他先是愕然，隨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捋著鬍子道：“哎呀呀！经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哈哈哈！这个晏叔原，报復…不不不，这哪里是报復，这分明是教化！
用一篇千古雄文来教化一个质疑他的学子！
这手笔…这方式…未免也太…太奢侈了些！
也太欺负人了些！哈哈哈！”
他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只觉得此事荒唐又绝妙，忍不住大笑起来。
想想陈洙如果读到这篇文章，意识到自己成了文中“匹夫之勇”的反面教材，那表情该有多精彩？
这比当面斥责他一万句都狠啊！
程颐也是摇头莞尔：“虽似有调侃之意，但文中道理却是正的。
於那陈生而言，受此一文之教，若能幡然醒悟，知『忍之深意，或许反是一场造化。
只是这方式…確如安定先生所言，太过惊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