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觉得晏几道此举,著实有些“杀人诛心”的味道,但偏偏又做得堂堂正正,让你无话可说。
张载笑道:“罢了罢了,文章是真好,道理也是真道理。
至於叔原那点小心思,便由他去吧。
经此一事,想必再也无人敢轻易质疑他了。
只是不知…明日,后日,他还会不会再有惊世之作贴出来?”
此言一出,胡瑗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换上了一副“绝无可能”的神情。
他连连摆手道:“子厚莫要说笑!
《论国是书》与《留侯论》,任何一篇都足以耗尽一位大家毕生之心血灵光,方能偶得之。
叔原能接连两日,日献一文,已是旷古烁今、非人力所能及的鬼神之才了!
岂能再有第三篇?绝无可能!
人力有时尽,天道不可欺啊!”
程颐也缓缓頷首,神色凝重地附和道:“安定先生所言极是。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能得一篇,已是天大的幸事与才情。
连得两篇,已是逆天而行,近乎於道了。
若明日再有…那便不是『才情二字可以解释,恐非世间之人了。
吾辈当知足,不可作此非分之想。”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认为这已经触及了人力乃至天理的极限。
胡瑗捋著鬍鬚笑道:“能得此两篇,晏叔原之名已足可光耀千秋,与古之圣贤论文矣。
其余的不可再多想了,不可再多想了!”
张载听著两人的断言,也觉得再无多一篇的可能,笑著摇摇头:“是我想得有点多了。”
…
欧阳修下朝回府,轿子刚落地,管家便急趋上前,激动的呈上一份文稿,道:“老爷,国子监那边又…又出新的了!
是晏直讲的新文章《留侯论》!”
“又一篇?”欧阳修迈出轿子的脚步骤然一顿,脸上有些愕然。
他昨日已觉《论国是书》乃倾尽才思之作,断无可能连续產出。
欧阳修劈手夺过文稿,就站在府门口,借著晨光急切地阅读起来。
越是阅读,他脸上的惊愕之色便越浓。
读到“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时,他捻须的手停住了;
读到以“忍”字贯穿全篇,重新詮释张良与楚汉相爭时,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全文读完,欧阳修久久佇立,目光仍黏在文稿之上,仿佛要透过纸背看到那个深居简出的少年。
半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对管家、又像是自言自语道:“《论国是书》如雷霆万钧,正气磅礴;
此篇《留侯论》却如深潭映月,睿智沉潜…
题材不同,风格迥异,却皆臻化境…
这晏叔原的才力…难道真是无穷无尽的吗?
人之才华,怎可强至如斯地步?!”
他正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与困惑中,一名宫中內侍匆匆赶来:“欧阳相公,官家口諭,召您即刻入宫,於垂拱殿覲见。刘相公、文相公等人也已去传召了。”
欧阳修立刻意识到,官家必然也是为了这篇《留侯论》!
他不敢怠慢,整理衣冠,带著那篇令他心绪难平的文章,即刻隨內侍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