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初垂,晏几道乘著一顶青布小轿,来到了位於內城显贵之地的富弼府邸。
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恭敬地引他入內。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后宅厅,他的大姐、富弼的夫人晏氏早已等候在此。
见到弟弟到来,晏氏脸上立刻绽放出亲切的笑容,起身迎上前。
“几道来了!快让阿姐看看!”
晏氏拉著晏几道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关切。
“一个人住在旧府里,身边也没个妥帖人照顾,读书辛苦,怕是清减了些。
要不,还是搬来阿姐这里住吧?府里空院子多,也方便照应。”
晏几道心中微暖,笑著婉拒:“多谢阿姐掛心。
我在旧府住得惯了,清静,正好读书。
再者,如今顶著个『文宗的虚名,往来应酬难免,住在阿姐这里,反而给府上添扰。”
晏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虚名不虚名的,在阿姐眼里,你永远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弟弟。”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藏不住与有荣焉的骄傲。
她拉著晏几道坐下,吩咐侍女端上精致的茶点,又絮絮叨叨地问了许多生活琐事,饮食起居,无一遗漏。
晏几道耐心地一一应答,心中却隱约觉得,阿姐今日唤他过来,恐怕不止是嘘寒问暖这么简单。
果然,閒话家常了好一阵,茶也续了两回,晏氏的语气渐渐变得有些斟酌起来。
她挥退了左右侍立的丫鬟,厅里只剩下姐弟二人。
晏氏轻轻放下茶盏,看著晏几道,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几道,你如今也大了,名声更是响彻京师,这婚姻大事……也该考虑起来了。”
晏几道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安静地听著。
晏氏继续说道:“你姐夫有个堂弟,在国子监担任博士,学问人品都是极好的。
他家中有一女,今年刚及笄,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出挑,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你姐夫和他堂弟都觉得,与你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原来如此。
晏几道恍然,这才是今晚的主题——说媒,对象是富弼的堂侄女。
这无疑是一门极好的亲事,若能成,他便与富弼这位当朝重臣的联繫更加紧密,在仕途上可谓如虎添翼。
这恐怕也是富弼一方乐於见到的局面,用一个旁支女儿,绑定一位前途无量的文坛新星、未来可能的政坛潜力股。
若是寻常人,得此青睞,只怕要喜出望外。
然而,晏几道只是略一沉吟,便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著大姐,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道:“阿姐的关爱,几道心领了。
也请阿姐代我谢过姐夫和那位长辈的厚爱。”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稳:“只是,如今几道虽有些许虚名,但功名未立,根基未稳。
解试在即,几道一心向学,只盼能金榜题名,不负平生所学,亦不负父亲与阿姐的期望。
此时谈及婚嫁,未免为时过早,也恐分心他顾,误了科举大事。”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更无可指摘的理由:“再者,父亲虽去了洛阳,但身为人子,婚姻大事,终须父亲首肯方合礼数。几道不敢擅自做主。”
晏氏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她也知道弟弟说得在理,尤其是搬出了父亲晏殊,更让她无法强求。
她嘆了口气:“你说得也是,科举確是当前第一要务。
是阿姐心急了,只想著你身边有个人照顾才好。
既然如此,此事便暂且搁下,待你秋闈高中之后,再议不迟。”
晏几道鬆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又陪大姐说了一会儿话,晏几道便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