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忠彦放下信笺,沉吟片刻。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需亲自见上一见。
看看这位晏叔原,究竟是何等人物,是否当得起父亲如此讚誉,又是否……真如父亲所言,是可造之材。”
韩忠彦递帖拜访相府。
当他在厅中见到亲自出迎的晏几道时,第一印象是惊讶於对方的沉静。
韩忠彦的父亲韩琦乃是晏殊的弟子,自然也是来过晏府的,而韩忠彦作为韩琦的长子,也曾见过晏几道。
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韩忠彦都有些不记得了,但印象中那个晏几道自小便是一副清高模样,除了长辈询问,其余同龄人是从不与交谈的。
然而这会儿的晏几道没有想像中的意气风发,也没有刻意表现的谦卑,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气度。
茶香裊裊中,两人的对话开始了。
韩忠彦起初还带著几分考察的心態,言语间不乏试探。他先从文章谈起,称讚其《留侯论》见解独到。
晏几道闻言,並未沾沾自喜,只是温和一笑,道:“师朴兄过誉了。
不过是读史时有些许感触,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家块垒罢了。
论及经世致用,还需向韩公这般砥柱之臣多多请教。”
他將话题巧妙引向韩琦,语气中的敬重自然流露。
韩忠彦心中微微点头,又转而问及对当前科举的看法,这既是寒暄,也是考察其志趣。
韩忠彦曾听说晏几道对科举有不屑之言语,今日却是想要探听一二。
在韩忠彦看来,虽说官宦子弟可以荫官,但科举才是正途。
实际上后来的韩忠彦的確是先荫官,后来又中了进士。
晏几道的回答更是让韩忠彦暗自惊讶。
晏几道说道:“科举乃士子正途,亦是检验所学之镜。
几道不敢懈怠,正闭门苦读,只望能窥得经义之堂奥。
他日若能有幸登第,亦盼能如韩公般,为朝廷做些实事,而非仅止於文字之间。”
韩忠彦闻言有些受宠若惊。
这番话,晏几道既表明了专心学业的態度,又透露出超越科名本身的志向,且再次自然地表露了对韩琦的景仰。
韩忠彦之所以觉得受宠若惊,是因为晏几道的態度放得颇低,晏几道毕竟是宰相子。
虽说晏殊外放,但大家都知道,官家对其依然恩宠,假以时日,回来再入宰执也不是不可能呢。
而晏几道却对父亲如此景仰,自是令韩忠彦觉得十分高兴。
而隨著交谈深入,从经史子集到时政利弊,晏几道皆能应对得体。
他思路清晰,引证恰当,却不咄咄逼人。
尤其在谈及北方边患时,虽未亲歷,却能结合史实和地理,提出一些颇具见地的看法。
这些看法或许有些稚嫩,但那份关切与思考,远非寻常只知死读诗书的学子可比。
更难得的是,他始终保持著一种不疾不徐、沉稳內敛的谈吐风度。
韩忠彦仔细观察著晏几道的言谈举止,见他眼神澄澈,举止有度,待人接物周到而得体,毫无少年成名的浮躁之气,反而有一种洞察世情的通透感。
这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老练,让韩忠彦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欣赏。
“父亲果然没有看错人。”
韩忠彦离开晏府时,心中已有了定论。
“此子才华横溢,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见识明达,知进退,懂分寸。
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与其结交,於公於私,皆有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