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快速瀏览了《论国是书》,开篇对时局“积薪厝火”的比喻,以及其后对边患、吏治的犀利剖析,让他这个身处边防一线、深知朝廷弊病的统帅,不由得正襟危坐。
这绝非寻常书生纸上谈兵的空论,其洞察力与忧患意识,直指要害。
“咦?”
韩琦轻咦一声,放下《论国是书》,又拿起《留侯论》。
读至“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及通篇对“忍”与“韧”的阐发,他眼中精光一闪。
这哪里是少年人常见的锐气文章?
这分明是深諳世事沧桑、洞明权力博弈的老成之见!
尤其对於身处政治漩涡中心、几经起伏的韩琦而言,此文中的智慧,更让他心有戚戚。
他一篇篇读下去,越读越是惊讶。
文章体裁各异,史论、政论、杂文皆备,但篇篇结构严谨,思想深刻,文采与义理兼备,绝非急就章所能为,更非仅靠天赋灵性所能达至。
“好一个晏叔原!”韩琦终於放下文稿,长长吐出一口气。
“昔日座师府上那个灵秀童子,竟已成长至斯?
这……这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
他之前的疑虑一扫而空。
以他的见识和眼光,自然能分辨出这些文章的分量。
这绝非浪得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经世之学、文章巨擘的手笔。
韩琦一生见过才子无数,但如晏几道这般,年少而有如此老成气魄、才华横溢却又法度森严者,实属罕见。
“怪不得汴京为之疯狂,欧阳永叔等人亦不吝『文宗之誉。”
韩琦踱步至窗前,望著北地苍茫的天空,心中思绪翻涌。
他想到了自己的座师晏殊,那位以词章雅致、富贵风流著称的太平宰相,其幼子却在文章气骨上走出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而且似乎走得更远、更坚实。
“此子之才,恐不止於文苑。”
韩琦的政治嗅觉让他想得更深。
能写出这等文章的人,其见识、格局、心性,都已远超一般文人。
若假以时日,得其机遇,未必不能成为国之栋樑。
更何况,晏几道是座师之后,又与富弼有姻亲之谊,这层关係也让韩琦更多了一份关注。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沉吟片刻,並未立即给汴京友人回信,而是先修书一封,寄往东京家中,嘱咐在京的子侄或门人,多加留意这位晏叔原的动向,若有其新作或消息,及时抄送定州。
同时,他也暗自决定,下次回京述职或书信往来时,或可对这位异军突起的故人之子,表达一些適当的关注和勉励。
……
定州的书信快马加鞭送至汴京韩府。
韩忠彦展开父亲韩琦的亲笔信,仔细阅读。
当看到信中韩琦对晏几道那毫不吝嗇的讚誉——“经世之学、文章巨擘”、“此子之才,恐不止於文苑”。
甚至將其与欧阳修相提並论时,韩忠彦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脸上流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並非嫉妒,而是出於一种务实的谨慎。
父亲远在边关,或许是被那十篇接连不断的雄文气势所震撼,加之对座师晏殊的旧情,评价难免带上了一些滤镜。
韩忠彦久在京师,见过太多曇一现的“天才”,也深知文名与真实才干之间往往存在差距。
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即便再天赋异稟,心性能否匹配其才华?
是否会有少年得志的轻狂?
这些都是未知数。
“父亲对此子评价竟如此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