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则是要將这种子,更深地植入陛下心中,植入这天下的舆论之中。
至於状元之名……若能得之,自是事半功倍;若不得,亦无碍大局。
我所求者,非一时之虚名,乃万世之基业也。”
府外的喧囂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晏几道独立庭中,月光如水银泻地,將他的身影拉得细长。
连中两元的喜悦如同浮在水面的油,短暂闪烁后,便沉入更深邃的心湖之下,激起的是远比个人荣辱更汹涌的波澜。
他闭上眼,並非在回味成功的甘美,而是任由两世的记忆与情感在脑海中激烈碰撞、交融。
初重生时,那股强烈的意念清晰而直接——弥补前世的遗憾,扭转晏府未来的倾颓,让父亲晏殊得以善终,让自己不再蹉跎岁月,守护身边珍视之人。
这念头纯粹而利己,带著穿越者常见的、试图利用信息差掌控自身命运的冷静算计。
他苦读,他钻研,他写下那篇惊世骇俗的策论,最初的动力,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即將到来的变革中占据先机,为个人和家族谋一个安稳甚至显赫的未来。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保持这种超然的“玩家”心態,利用先知,步步为营。
但当他真正沉浸於这个时代,当他通过苦读触摸到经史子集背后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內核。
当他行走在汴京街头,看到昇平景象下隱藏的流民、感受到市井小民为“三冗”所累的嘆息,当他回想起父亲晏殊在朝堂沉浮中那隱忍的忧思……前世的灵魂与今生的血脉,终於彻底融合,再也无法剥离。
他不仅仅是那个拥有未来记忆的异乡客,他更是晏几道,是晏殊的儿子,是在这片名为“大宋”的土地上生长起来的士人。
“我……终究是宋人。”他心中默念,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如同宿命般压上肩头。
那些在策论中写下的“生財”、“节用”、“均平”、“流通”,不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不再是换取进身之阶的工具。
它们变成了鲜活的面孔——是那些在土地兼併中失去田產的农夫,是那些在繁重科配下挣扎的商户,是那些在边陲枕戈待旦却粮餉不继的士卒,是那个坐在垂拱殿里面容疲惫、对改革充满复杂情绪的官家赵禎,更是未来那个渴望强国、却可能因用人施政之失而留下巨大遗憾的年轻帝王赵頊!
他无法再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冷眼看著这个他曾生於斯、长於斯,文化鼎盛、经济繁华,却因积弊深重而一步步滑向歷史深渊的王朝。
“我知道那深渊的模样……”一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
靖康的耻,南渡的泪,偏安的苟且,乃至最终崖山的悲壮……
那些属於后世记忆的碎片,此刻无比清晰、无比刺痛地灼烧著他的灵魂。
那不仅是史书上的几行字,那是亿万生灵的涂炭,是华夏文明的一次重创!
“既然让我回来,既然让我走到这一步,我岂能只为一己之私、一家之安?”
一种更宏大、更迫切的使命感如同燎原之火,在他胸中燃起。
个人的命运,家族的命运,早已与这个国家的命运紧密缠绕,无法分割。
省试会元,殿试夺魁,这些曾经或许很重要的目標,此刻在他心中悄然褪色。
它们不再是终点,而是工具,是平台,是能让他获得更大话语权、去尝试扭转那可怕未来的支点。
他的眼神不再仅仅充满算计和冷静,更添了一份深沉的热爱与决绝。
“这条路,或许比想像中更难。触动利益,或许比触及灵魂还要危险。
庆历新政的失败,范仲淹等人的遭遇,便是前车之鑑。”他清晰地知道前方的阻力。
但,那又如何?
“但若因惧难而退缩,眼睁睁看著大厦將倾,我重生这一世,又有何意义?
岂非辜负了这身才华,辜负了这知晓先机的机缘,更辜负了……这流淌在血液里的,对大宋河山的眷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皇城,这一次,眼神中不再仅仅是期待,更是一种坚定的承诺。
“官家,诸位相公,这天下……我晏几道,既然来了,便不能白来。
纵使前路荆棘遍布,纵使要与这积重难返的时势为敌,我亦要尽我所能,撬动那命运的齿轮,为这大宋,爭一个不同的未来!”
这一刻,晏几道终於完成了从“趋利避害的重生者”到“心繫家国的士大夫”的真正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