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晏几道身著崭新的绿色官袍,腰悬表示特赐恩荣的紫金鱼袋,踏入了位於宫城西南隅的登闻鼓院。
这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格局方正,门楣上的匾额“登闻鼓院”四个大字漆色略显斑驳,透出一种不同於翰林院、集贤殿那般清贵,而是更为沉肃务实的气息。
院门两侧各有两名持戟卫兵,目不斜视,森然肃立。
院中最为醒目的,便是立於一丈高石砌基座上的那面朱漆大鼓,鼓槌悬於一旁,在晨光中沉默著,却仿佛凝聚著无数沉冤与希望。
晏几道在门吏恭敬的引导下步入正堂。
堂內陈设简朴,几张宽大的公案居於正中,其后是顶天立地的卷宗架,上面堆满了各式文书,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与旧纸特有的味道。
七八名胥吏早已垂手恭立堂下,见他一进来,立刻齐刷刷躬身行礼:
“恭迎晏判院!”
晏几道目光扫过,神色平和地点了点头:“诸位不必多礼。”
他在主位左侧的案几后坐下——那是同判院的位置,正中的主位属於判院,今日恰巧轮值別处。
他略作沉吟,便依照昨日已了解到的信息,温言道:“本院初来乍到,於庶务尚不熟悉,日后还需诸位鼎力相助。哪位是周孔目?”
话音刚落,一位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精干、留著短须的青衫吏员应声出列,深深一揖:“卑职周茂,忝为本院孔目官,参见晏判院。”
他是院中胥吏之首,总管文书机要。
“李勾押官?”晏几道继续点名。
一位身形微胖、眼神灵活的吏员上前:“卑职李福,掌勾押之事,见过判院。”
接著,负责开启、查验诉状的开折官张清,以及五位书令史,为首者名唤赵文昌、四位守当官也一一上前拜见。
晏几道一一记下他们的面容与名字,態度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热。
“本院职责,关乎民瘼,上达天听,诸位皆是老於其事之人。
”晏几道声音清朗,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自今日起,凡递入本院之词状,需即时登记於册,录明投状人姓名、籍贯、事由、年月日时,不得延误、遗漏。
旧有积案,亦需儘快整理出目录与摘要,由周孔目总其成,三日內呈报於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排书令史身上:“赵书令史,日后所有经我过目之重要词状,其摘要誊录,需格外清晰,关键处可用硃笔標出。可能做到?”
赵文昌连忙躬身:“卑职谨遵判院之命!”
晏几道又看向李勾押官:“李勾押,文书往来传递,最忌拖延积压。
自即日起,设立流转记录,何人何时经手,送至何处,均需明確记载,每日呈报。”
“是,卑职明白!”李福赶紧应下。
一番安排,条理清晰,指令明確,既展现了他对流程的重视,也暗示了他將改变以往可能存在的拖沓之风。
眾胥吏心中皆是一凛,这位年轻的状元判院,似乎並非只来掛个虚职、混混资歷的等閒之辈。
交代完毕,晏几道便让眾人各归其位,自己则拿起周孔目呈上的近日接收的诉状名录,以及几份尚未处理的典型案卷,仔细翻阅起来。
堂內很快恢復了忙碌,只是那忙碌中,多了一份因新官上任而被激发出的谨慎与效率。
阳光透过窗欞,照在晏几道专注的侧脸上。他翻看著那些充满血泪与不公的文字,仿佛能听到那面静默的朱漆大鼓背后,无数被压抑的呼喊。
他知道,这里不是吟风弄月的词坛,而是大宋肌体上一个独特的“听诊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