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晌午,原本该是昏昏欲睡之时,但这会儿的政事堂內却无半分慵懒之气。
紫檀长案桌上,那份来自登闻鼓院的文书副本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已经在政事堂激起汹涌暗流。
参知政事好整以暇坐在左侧首位,手捧一杯温茶,目光似是不经意间扫过同僚。
主位乃是文彦博,右首则是富弼,他们尽皆看著登闻鼓院的文书。
两人都看得认真,其余人自然不敢发出声响。
良久之后,是富弼率先发言,道:“数据翔实,条理清晰,直指清丈田亩与地方执法之痼疾。
尤其是陈述陈留县以及开封府二案,人证、物证、时间、关联官吏,尽皆列於纸上,非深查暗访不能得,叔原有心了。”
文彦博闻言心中暗哼一声。
他自然知道富弼是什么意思。
富弼乃是庆历新政之中的核心人物之一,庆历新政虽然黯然收场,但富弼那份革除积弊的念头从未真正熄灭,只是被藏了起来。
此刻见得这文书不空谈义理,却以事实与律法立论,风格务实,恰合『施政贵在可行的理念。
尤其是文中对清丈舞弊导致田税流失、贫者益贫、富者更富的剖析,更是暗合当年庆历新政之中抑兼併、均公田的理念。
哼,贼心不死!
文彦博对庆历新政的看法未必就是持反对意见,但在他看来,范仲淹也好、富弼也罢,这些人根本没有改革的能耐,不过是瞎胡闹罢了。
当下大宋,虽然有不少积弊,但与国本却是无碍,只要好好经营,基本上没有太大的问题。
反倒是胡乱折腾,容易丧失国祚。
思及至此,文彦博將茶碗轻轻搁下,道:“彦国兄所言不差,此文確非泛泛而谈,亦有可取之处。
然则,登闻鼓院直奏之权,乃为通达冤滯,非为议论朝政。
晏几道以此格式上呈,虽有实证,难免越职言事、譁眾取宠之嫌。
年轻人锐气过盛,不知道轻重啊!”
他顿了顿,看了一下韩琦,又看向富弼,道:“再者,文中所述司法之弊固然存在,然天下刑名之事,本就错综复杂,岂能因为一两个案便全盘否定?
若据此大兴牢狱,恐引百官惶惶,非朝廷之福。
依我看来,若確有其事,可下刑部、大理寺依法常例核查便是,不必如此大张旗鼓。”
对於文彦博来说,他首要的是维护现有的秩序,他並非不知道弊端所在,但在他眼中看来,维持整个官僚体系的运转顺畅,远比揪出几个蠹虫更重要。
在文彦博看来,这种过於激烈的动作,会破坏默契,动摇根基。
富弼皱起眉头,道:“宽夫兄此言差矣。
司法乃是天下公器,腐败则公器蒙尘,百姓何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