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太阳升起,结束了我们的谈话,迎战怪物的时候到了。大家伸展肢体,活络筋骨,准备面对一场无可避免的肉搏战。一行人再次上路。
我们走的是蓝河瀑布后的捷径,直接来到了黑森林。最前方的玛塔·哈莉示意前方安全无虞,大家随即加紧脚步。
队伍中深感担忧的不止我一个,但是乔治·梅里爱似乎相当有把握。那个布袋里头装的究竟是什么法宝,让他如此信心满满?
远方传来一声嗥叫,所有人停下脚步。巨兽似乎发现有入侵者了,它向我们急急奔来,距离越来越近,一下子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原来这就是大魑魅的真面目……一副高十米、如恐龙般庞大的身躯上生有三条颈子──没想到之前在我身后追赶的怪物是这副德行──颈子上分别有三种动物的头颅:一只咆哮的猛狮、一只流出恶心口水的山羊、一条张嘴喷出火焰的龙。龙头嘴里的两根犬齿上还挂着一件破烂的长袍,不知属于哪位走避不及的同学。
怪物的身影笼罩着我们。
“喂,你的魔术法宝在哪儿啊?”哈兀问梅里爱。
这位电影特效大师打开布袋,从里头取出一面大镜子。
他非常沉着地走向怪物,把镜子放在它面前。现在是关键性的一刻。只见大魑魅的三颗头对着光亮的镜子左顾右盼,和镜中的自己面面相觑,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面对自己的影像,怪物焦躁不安,浑身颤抖,完全无法将视线移开。
“它不晓得那就是自己,反而被自己吓着了。”玛丽莲低声说。
发着抖的大魑魅先是后退,又试探性地往前,全副精神都放在镜中的自己身上,完全忽视了一旁的我们。
我们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加速离开怪物的视线范围。如此轻而易举就全身而退了,真叫人不敢相信,魔术师的能耐果然不容小觑。
在我们赞美梅里爱的同时,他催促大家尽快离开,以免怪物突然醒悟。
我们终于能在畅通无阻的黑森林里继续前进了。我还记得当时被大魑魅追赶的情景,我掉落山谷,来到一个有人迹的地下洞穴,然后是一只红眼白兔救了我……这是个充满魔法的地方,结果一面单纯的镜子破解了一切……
我们抵达黑森林的边缘,来到一座通往高原的坡地。高原上是截然不同的景观,红通通的一片在我们眼前铺展开来。我们的步伐陷在质地相当松软的黏土里。
“蓝之后是黑,黑之后是红。”佛莱迪·梅耶说,“我们正依循点金石的成熟阶段,往光的方向前进。”
原本的森林被一望无际的虞美人花田取而代之,触目所及皆是鲜红一片,偶尔带点儿胭脂色调。太阳就在这时候升起,为自己披上红色的外衣,发出火红的光芒,照亮了蓝紫色的大地。
“停一停!”
“有什么不对劲吗?”所有人看着我。
我的脑海里回响着半人马的鼓声,我觉得自己就要昏厥过去了。
“停一停,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这里发生的一切太过荒诞无稽,我实在是吃不消。
“可是大魑魅……”
“它现在正自顾不暇呢。”玛塔·哈莉表示。
冥游伙伴们显得犹豫不决,后来是哈兀出面,大家才同意歇息一会儿。
我离开队伍,背对其他人坐在虞美人花田上,合起双眼。
我必须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切的进展实在是太快了,我脆弱的灵魂根本无法承受。
我曾是凡人、天使,现在是神。
天神实习生。
我从前以为神祇无所不能,现在才明白他们任重道远。如果我的海豚族人灭绝了,我知道自己肯定无法释怀。他们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不是,他们比棋子重要多了,他们是我的灵魂的投射……他们是我千丝万缕的思绪,我始终挂念着部落的每个子民。这有点儿像是一张完整的分形图,就算我们将图片拆散,最后仍能在散落的碎片中看出完整的图像。我神祇的灵魂与所有子民同在,只要还有一个人幸存,我就存在。那万一他们全部消失了呢?如果我看见只剩下一位海豚族人,就像最后一位莫西干人独自面对将族人消灭殆尽的世界……那我会迫不及待自己被淘汰、被暗杀,化身为不能言语也不会死亡的神话生物。到时候,虽然我仍保有灵魂,却只能在森林中闲晃,戏弄新来的实习生,就像戏弄我的小仙子一样。我或许会变成半人马或海怪利维坦,也有可能会变成……大魑魅,被困在一面镜子之前。最糟的也许是我再也没有提升觉知境界的希望了,不再有任何未知的神秘,我能做的只是为我的人民戴孝而已。
过去的点滴像明信片般浮现在我眼前。生活在海滩旁的和平民族,首次和海豚开口说话的老妇,建造逃难的帆船,以及第一位女王即位……
祥和之岛,一座崇尚心灵层面美好的城市……最后被大海啸吞噬了。我心底传来一个声音:“我必须这么做,这是为你好,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阿弗洛狄忒……我怎么还能去爱这个女人?我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