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呐,人真多呐!下车一眼望过去,帅朗忍不住喟叹了一句。低矮的小山,沿台阶直到景区全是人,路边的大巴车停了二十多辆,夹杂着各式私家车一字排开,绵延了一公里多。帅朗好不容易找到了停车的地方,车刚停,负责这片的罗嗦招手唤人,四五个大小伙膀子上摞三四件,快步扛着往景区上走。一趟送上去,有些等不及的摊主也跟着下来了,七手八脚地扛着货,往景区摊位奔去。
没办法,生意忒好了,这哪是卖,简直是抢。阁口那摊位从台阶下都能看到,货刚到摊位就围着一堆人,成件的饮料眨眼只剩下包装箱了。
帅朗笑了,笑得很灿烂,笑时没忘扔过单子来喊道:“签字。”
拿货签字,罗嗦随手往上画了个名字,刚签了个字,“吧嗒”一声,豆大汗珠滴在纸上了,罗嗦干脆拿着那本子使劲扇着,龇牙咧嘴,看着倚在车旁的帅朗白活道:“我日他的,这天热得呀……老子挣钱都不想挣了。哎,我说帅朗,给招俩人呗,我这儿就八个人、一辆车,忙不过来。”
“你在旅行社混,还朝我要人?”帅朗扭头过来,没搭理这茬。
“旅行社除了小妞就是玩嘴皮的,咱这活儿扛上搬下,他们来不管用呀。哎,对了,我朝大牛要几个人……他那儿的人一人能扛七八箱……”罗嗦扇了凉。帅朗一看出货单被搞得乱七八糟,忙不迭抢过来,放回到车里,提醒着罗嗦:“甭嘚瑟啊,好不容易有个挣钱机会,赶紧干吧,好年景可不是天天有……我走了。”
“别别……还有四箱,帮扛上去。”罗嗦见雇工们扛得还剩几箱,拉着帅朗不客气了。帅朗有点不乐意,翻着白眼:“你丫好意思,我现在好歹也是你老板,有指挥老板干粗活的吗?”
“来吧……哥们儿面前,你永远甭想翘尾巴充大。”罗嗦不容分说,拽着帅朗,一扭身子,“嘭嘭嘭”,三箱直摞到了帅朗背上。帅朗正要骂一句,四箱分自己三箱实在不地道,罗嗦扛了一箱,哈哈笑着奔着,早一溜烟冲上台阶了。
要骂人的帅朗又被气笑了,这几个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发小从来不知道客气为何物,虽然这回名义上是老板领着大家干,可事实上是谁都指挥得了帅朗,哪儿忙就把帅朗拉上帮忙,不掏工钱的好劳力使唤得还挺志气。帅朗笑了笑,扛着扶着三箱饮料,闪避着下山的人,一步一步朝极目阁走去。
热呀……帅朗不时抹一把从额头到脸颊直到脖子里的汗,湿漉漉的一片。
累呀……这三箱虽然不重,可要扛着走两百多级台阶,还真有点腿软。
其实当初抢市场的时候,帅朗就发现,这里除了人多市场基础好,还有一个最大的盲点是服务根本跟不上。本来不挣多少钱,那些送货的何至于还给你扛上山,而经营摊位的也就一两个人,真要扛扛货,那得一个多小时。自打这帮抢市场的棒小伙来景区之后,这道工序全省了,现在程序基本已经形成了,你送什么货,他们卖什么货,没事了批发和零售的还在一块儿打扑克赌钱。这生意关系已经渐渐发展到人情关系了,牢固到飞鹏来送货,摊主转手就给了这帮小伙。
市场貌似越来越稳固了,当帅朗吭哧吭哧扛着三箱货到了极目阁景区的中段摊位,罗嗦早钻到凉亭里歇上了,大声喊着帅朗把货送到怀古亭边。景区里人更多,说是旅游,其实跟赶羊一样,导游领着一路走马观花,一簇一簇人群,帅朗几乎是在人群中间挤搡着走。到了摊位跟前,老板忙得焦头烂额,直指着摊位旁边:“这儿,放这儿……”
“好嘞……”帅朗码到了摊后,那老板以为是送货的,又指挥道:“搬一箱可乐过来。”
“好嘞……”帅朗又搬了一箱。刚搬起来,转身的工夫听到有人脆生生地喊道:“帅朗。”
“啊!”帅朗搬着饮料,转了几下头,很熟悉的声音,可没想起是谁来。又一声喊起的时候,帅朗这才看到饮料摊前围着的人群里走出来一位,卷发胖胖的姑娘,很不相信地盯着帅朗,又问了句:“你是帅朗?”
是关妍慧,胖姑娘一百个不相信地往前走着,几步到了面前,看着帅朗,汗出一头,油亮一脸,直延伸到脖子,衬衫湿了一片,人晒得更黑了。关妍慧上上下下愕然地打量了半天,看清了,的确是帅朗,她皱着眉头问:“你……你不是在超市当店长吗?怎么成这样了?”
那眼神里说不出的怜悯和同情,就像看到落难的逃荒者一样,差不多就要掏腰包周济贫弱了,看得帅朗走也不是,说也不是。帅朗还没说出话来,有人替他说了,那摊主催道:“快点儿呀,这么多人,小罗挺精干的人嘛,怎么找了你这么个手脚不利索的……”
“哦,来了,来了……”帅朗赶紧给摊主递上去,帮忙拆封,几瓶几瓶抽出来,扔进漂着冰块的凉水里,那摊主明显嫌帅朗手脚不利索,挥手打发着他。这个态度全落到关妍慧眼中,待帅朗回过头来,同情心泛滥的胖妞那份怜意更甚了几分,弄得帅朗不好意思了,岔着话题问道:“妍慧,你怎么来这儿了?”
“和几个高中同学一起出来玩呗,快毕业了,整天介没事,净玩了。对了,你怎么成这样了?”关妍慧解释了一句,又追问不休了。不知道是出于对帅朗的关心,还是觉得和上次见到的差异太大。她很纳闷,那次好歹还驾了辆别克车,像个冒牌花花公子,总不能才一个月,又成民工了吧。
这个问题,让帅朗很难回答了,他笑道:“挣钱呗,夏天饮料卖得快,所以就来这儿了,就成这样啦。”
“不能找份正经工作呀?你好歹也中州大学毕业的,不至于卖苦力吧。”关妍慧小声教训道,估计是觉得有失当代大学生的风范了。对于打这等嘴皮官司,帅朗向来是张口就来,针锋相对地反驳道:“这就不错了,北大都出了卖猪肉的学子,广大都出了掏茅厕的硕士,咱们中州大学找不着工作的一多半,能挣着钱就不错了,有人想干还干不上呢。”
“你倒干得上,就干这个?我都替你脸红。”关妍慧翻着眼皮,不屑加不认识再加上不以为然。
“自食其力,自谋生路,不丢人……回去问问你爸和你爸的同事,收了我十几万学费,没把我教育成材,他们脸红不脸红。”帅朗听得话里有刺,给了更大的一根刺。关妍慧哪里是油嘴滑舌、痞味一身的帅朗的对手,霎时被气得剜眼嗤鼻,一指某个方向,激着帅朗:“去,去告诉雪娜,自谋生路不丢人。不是想追我们雪娜吗?机会来了啊……”
王雪娜也在?帅朗吓了一跳,有点不相信地回头。海拔高十几米的阁台上,游客人群中,依栏而立的,正是许久不见的学妹王雪娜,乌黑的辫子翘在脑后,站在那里已经看了好久了。即便看不清表情,帅朗也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这个形象给她的惊讶和不解会有多大。
“去呀!我们同学都在啊,要不我替你引见引见……让他们审核审核。”关妍慧刺激着帅朗。帅朗跟着发现了这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团队,四男三女,有人招手喊着关妍慧,只有王雪娜没有打招呼,不过目光也没有离开过帅朗。隔着那么远,远得像一条天堑,她走不过来,好像自己也迈不出脚步,稍稍一愣神的工夫,帅朗做了一个意外的动作,扭过头,迈步就走,向着下山的方向。关妍慧追了一步喊道:“嗨,怎么走了……”
帅朗没有理会,快步走了,还真有点像羞于见人一样快步走着,奔下了台阶,上了车,头也不回,直驶着离开了极目阁景区。
没有怨,没有恨,也没有更多留恋,或许那时候不经意的邂逅留个美好的回忆是个不错的结果。帅朗曾经矢志要去追求这位清纯的小学妹,可每每相见之时,总有那么一份自惭形秽,曾经信誓旦旦一定要约她送她,可后来却自食其言了。这些日子发生了许多事,帅朗心里总被一个人的影子挤得满满当当,无法走出那一夜的回忆。
美好的事,错过,就当没有经过,或许更甚于破坏那份已经定格的美好回忆。
帅朗胡乱想着,驶出了几公里,本来被生意兴隆撑起来的欣喜又被这惊鸿一瞥冲淡了。回到五龙景区,停车场上又一车饮料送来了,小皮驾的车,大车上的货正分开码到小货厢车上。帅朗捋着袖子,压抑着心里涌起的失落,和司机助手一起分着货,只有在挥汗如雨、疲累交加的时候,那种关于生活、关于将来、关于职业的种种无可奈何,才能稍稍淡化,才能不去想它……
“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
停车场外,景区路边,离着帅朗分货车的地方不到五十米,奥迪车里的空调把车厢吹拂得凉意丝丝,驾车的是林鹏飞总经理,副驾上坐的是秦苒,后座是叶育民。一路从市区到景区,四十多个景点几乎看遍了,一直以来飞鹏的货是根本不愁出手,不管是助理还是主管,这个市场区域根本就没来过,一个电话就解决问题了。
“很下功夫,他投入的人不少,几个区域几乎是盯守,我们稍有动作,他马上就会知道。”秦苒说道。不远处那位扛货的小伙和公司里的搬运工根本没有什么区别,更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殊不知,正是此人调得飞鹏公司紧锣密鼓准备十天了,就为一击而胜,重夺失地。
听着两位下属的话,林鹏飞似乎不太满意,追问道:“还有呢?”
“他故意放开市场,几个边缘景区把绿尔、蓝莓小批发商都放进来了,那几个小代理挺感激他的。至于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协议不太清楚,不过我想不会有,中心区域的市场他不会拱手给人,主要渠道出的还是正浓的货,渥尔玛一直是搭售。”叶育民说着近期的分析。
“不过这样的话……”秦苒接着说,“时间一长,渥尔玛在景区没准儿还真有一席之地,不管销售和消费都有一种惯性。”
两个人说完了,都看着林总。这位年过半百、叱咤饮料行业的人物以眼光独到著称,而且韬光养晦,很少与人一争长短。想和飞鹏一争长短的先有沸思特,后有正浓,两家中一家倒闭了,一家俯首了,难得见这么一位老总会对一个对手这么重视。比如现在,林总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两位下属说的话,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搬完饮料、抹着一头一脸汗水的帅朗,笑了笑,若有所思地说:“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你们都没有看到。”
回过头来,看了看两位不解的属下,林鹏飞挪着身子道:“这个时间,我们所有的对手里面,凡吹着空调、打着电话、看着报表的对手,哪一位都不足惧……站在一线,站在太阳底下晒着扛货,一边扛货一边还思谋着抢市场的对手最可怕。就像我们当年创业的那一帮子人,没有什么苦吃不了,吃得了现在的苦,看得见将来的路,这种人不可小觑呀……外人虽然说咱们家大业大不在乎,可一个景区和一个车站,几乎相当于我们一个二三线城市的年销量,又是集中供货成本低廉,实在是可惜呀……走,会会这位去,招不到咱们旗下,只好把他永远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