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驹说:“你说不清楚,我去。”
小学校外广场上,全村的男女老少和知青都到齐了。黄家驹站在中央一方矮凳上,镇定、自信,令人们意想不到的大风大度,甚而潇洒地转动着身子仰着头,大声说:“大柳树的爷爷奶奶们,伯伯大妈们,叔叔婶子们,大哥哥,嫂子们,弟弟妹妹们,我,黄家驹,还有我们下乡知青们,进村这几年,没少让你们操心,我在这里,代表全体知青,给你们道声谢,鞠个躬———”说着就四向鞠躬。
村民们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的语气态度和表情,却压住了场。
黄家驹继续说:“今天,是我进村以来头一次在全村大会上说话。我的话,不好听,可是,不好听也得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我们在内蒙古的羊群,得了瘟疫,基本上死光了,我们还要赔偿人家矿上一笔钱,这样一来,我们村里原有的积累,得全填进去!还不够!怎么办?借钱吗?银行不会借给我们,那么找谁呢?我知道,你们谁手里也没有钱,穷嘛!不是说越穷越光荣吗?我们大柳树都是光荣人家!”
有人憨笑了。
黄家驹说:“我知道,现在大家都在想,上哪去找这么多钱堵这个大窟窿啊?
我说,爷爷奶奶们,伯伯大妈们,叔叔婶子们,哥哥嫂子们,弟弟妹妹们,你们都不用犯这个愁!怎么办?有办法!我们有一身力气两只手!我们去挣!我们再去卖苦力,挣!”
村民们有的低了头。
黄家驹说:“我们不是也挣来过钱吗?”
张艳双扭转头,流泪了。
黄家驹说:“我们知青队已经讨论通过了,今年冬季,我们再来一次全体出动!知青同志们,是不是这么决定的?”
知青们气壮山河地齐声大喊道:“是!”
曲彦芳搂住张艳双,自己也抹眼泪。
黄家驹说:“我们知青队,现在就全体出动,去找活路。”
有人眼里露出希望的闪光。
黄家驹说:“我想再说一句,就是向我们大柳树的青年同志们提个建议,如果我们找的活路多了,知青队二十个人干不过来,你们也去干,好不好?”
村里的青年们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用眼光互相询问。
黄家驹说:“青年同志们!我们进村的时候,你们有的人,和我们年龄相仿,现在也都成棒小伙子了,该能干活了,父母养大了你们,不该为父母的好日子出点力吗?啊?”
青年们仍无回应。老年人用目光在人群里搜寻自己的儿子、孙子,壮汉们不知所措似的乱转头,妇女们很紧张。
张广泰披衣缓步走来,人们用目光迎接他,屏息等待。
张广泰走到小凳旁,轻推下黄家驹,站上去,四向看了看,声音不大,说:“我们在内蒙古给人家放的羊,确实死光了,一只没剩。当初,这个主意,是我出的,我自己定的,我指派的黄家驹到金龙山铅矿和内蒙古去联系的。事到如今,不用说本想赚点的话了,这事,有我张广泰一人承担!承担什么?无非是蹲大狱。矿上来要债,也有我顶着!人要讲信用,砸锅卖铁,砸骨头熬油,都有我。我想办法就是了,你们大家都放心。亏了多少钱呢?叫会计给大家报一报。会计!贾六儿!”
贾六儿应声道:“在这儿!”腋下夹着算盘账本从人群中走来。
黄家驹说:“爷爷,啊不,村长,细账叫会计会后张榜公布给大家看吧。”
张广泰说:“也行,你们都相信咱们的会计吗?”
人们稀稀落落应声:“相信!”
张广泰说:“怎么?相信就说相信,不相信就说不相信。”
人们齐声喊道:“相信!”
张广泰对会计说:“贾六儿,写清楚!”
贾六儿说:“放心,错一笔杀我头。”
张广泰说:“好,我再说两句。知青队要出去找活路,是我批准的。现在黄家驹想多几个人去挣钱,要我们的小伙子们也出去几个,咳,没一个吱声的,这话该怎么说呢?知青队都是城里来的,他们不是大柳树的人,他们都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爹妈,为啥要给我们大柳树去卖命赚钱?呃?我们大柳树的小伙子,就躺在炕头上坐吃等穿?这是人情道理吗?啊?你们心里舒坦吗?”
一个老汉站出说:“广泰师傅,他们都早想出去啦,他们是怕配不上知青的身份啊!”
小伙子们站起一群,齐叫道:“对,我们早想出去闯闯了!”“我们哪个比不了知青队?”“你们找活去吧,我们干!干什么都行!”“……”
知青宿舍里。知青们围着黄家驹吵吵嚷嚷出主意:“再上金龙山吧!”
“我说,不如各人回家,求自己的老头子。”
“进城上卫生局打听打听,垃圾站缺人!”
“……”
黄家驹定睛思索一阵,摆摆手说:“喂喂,同志们,我马上到内蒙古去看看实际情况,我回来以前,放假!都回家,先睡觉,休息两天,然后,开动你们各家的亲友关系,凡是正当的劳动活,都揽下来,越多越好。听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