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求很高吗?我这个残废的老家伙还得跑到市政厅里去,一次又一次出席庭审,甚至要去加利福尼亚打第二十六修正案的官司。都是为了她们!为了争取到一点业务,我要去讨好各种浑蛋。她们在乎我的死活吗?”然后,桑德尔开始动手清理水槽里的垃圾。他把蛋壳和橘子皮扔向垃圾桶,但落到了垃圾桶的旁边,那里还有一堆咖啡渣。他越清理越暴躁,打碎了几个盘子和玻璃器皿。他弯着腰,像个驼背的人,用长长的手指抓起还粘着蛋糕糖衣的盘子。他把盘子摔到墙上,手势始终非常优雅,这太神奇了!他打翻了沥水架和肥皂粉,然后居然哭了,他显然憋着一肚子怒火。他在生自己的气,他怎么能这样情绪化呢?他张着嘴巴,露出牙齿,真丑陋!长发垂在他畸形的胸前。
“摩西,她们简直想要我的老命!要老头子的老命!”
他的女儿们躲在各自的房间里听着。儿子谢尔登在杰克逊公园参加童子军活动。碧翠斯也没有露面。
“我们不一定要喝粥。”赫索格说。
“不,不。我先洗一只锅出来。”他还流着泪。水龙头的水流很大,他修剪整齐的手指拿着钢丝球擦洗着铝锅。
稍微平复了心情后,他说:“你可能不相信,摩西,我被这些扯淡的玩意儿折磨得够呛,甚至去看过精神病医生。一个小时花了二十美元。摩西,你说我该拿这些孩子怎么办?谢尔顿没问题。泰茜可能没有那么糟糕。可是卡梅尔!我不知道怎么对付她。恐怕她已经和那些男生搞上了。教授,你到我家来住,我不会向你提出任何要求(他是说食宿费用),但是,如果你能关注一下她的心智成长,我会不胜感激。她难得有机会认识一个知识分子,一个名人,一个权威人士。你愿意和她聊聊吗?”
“聊什么?”
“书,思想。带她出去散散步。和她聊一聊。求你了,摩西,我求你了!”
“好吧,当然,我会和她聊聊。”
“我还问过拉比,但是,这些改革派的拉比有什么用处呢?我知道我是一个粗俗的浑蛋,经常发脾气。我都是为了这些孩子……”
他经常压榨穷人。有些商人向南区妓女推销高档商品,分期付款,而他则从这些商人的手里收购借据。他叫我放弃我的女儿,却希望我去教育他称作仓鼠的女儿。
“如果卡梅尔年纪大几岁,我会叫你娶了她。”
摩西吓了一跳,脸色苍白。他说:“她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姑娘。当然,她确实年纪太小了。”
桑德尔伸出长长的手臂搂住赫索格的腰,把赫索格拉过去紧贴着他。“别再四处漂泊了,教授!安顿下来过点正常人的生活吧。你都去过哪些地方?加拿大、芝加哥、巴黎、纽约、马萨诸塞。你的哥哥们在芝加哥都过得很好。当然,舒拉和威廉觉得好的,对你这样的大人物来说可能还不够。你摩西·赫索格在银行里没有存款,但在图书馆里能查到你的名字。”
“我本来也希望能和玛德琳一直过下去。”
“你想在那种偏僻的地方和一个年轻美女厮守一辈子?你想什么呢?你在开玩笑吧?回你的老家去吧。你是西区的犹太人。我在犹太人研究所见过你,你当时还是个孩子。别开玩笑,别折腾自己了。我喜欢你,你比我家里的这些人好多了。你从来没有拿哈佛大学那些假大空的东西来唬我。你很接地气,心地善良,心里有爱。天啊!你觉得呢?”他英俊、蜡黄的大脑袋往后仰了一点,看着赫索格,赫索格又感到心里暖洋洋的,他又被爱给笼罩了。桑德尔蜡黄的脸上长长的沟壑里都洋溢着喜悦。“你能卖掉伯克夏尔的那个破房子吗?”
“也许吧。”
“好吧,那就这么定了。亏就亏一点吧。海德公园已经被那些长头发的笨蛋给毁了,你不想再和他们住一块儿了吧?在我家附近租房住吧。”
赫索格已经非常累了,内心非常痛苦,但他就像孩子听大人讲故事一样,乖乖地听着。“找一个年龄更接近的管家婆。还能给你做个伴。这有什么不好?要不然我们就给你找一个棕色皮肤的美女管家吧。你不能再找日本妞了。”
“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或许你要找一个从集中营里解救出来的姑娘,这种姑娘渴望有一个家,有一个美满的家,她就会心存感激。你和我都要过这样的生活。我们去北大街俄罗斯人的浴室洗个澡吧。虽然我就是在奥马哈海滩被他们炸残的,管他娘的,我还是要去。我们会好好的。我们去找一个正统的犹太会堂——受够了教堂里的那个垃圾。我们俩会找到一个好的领唱……”桑德尔抿了一下嘴唇,平常几乎看不见的稀疏胡子显现了出来。他嘴里开始念念有词:我们犯了罪,所以被逐出家园。“我们俩都是正宗的犹太人。”他看着摩西,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和露水很接近。“你是我的孩子,天真善良的孩子。”
他吻了摩西一下。摩西觉得那是廉价的爱,难以名状,但说要就要,说给就给,婆婆妈妈。
“哎呀,你这个笨蛋!”摩西在火车上自言自语,“大笨蛋!”
我给你留了钱,以备不时之需。你却都拿给玛德琳买衣服了。你到底是她的律师,还是我的律师?
看他评论女性客户和谩骂男性的样子,我就差不多明白了。但是,我的天啊!我怎么会碰到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会和他扯上关系?这么荒谬的事情,都是我自找的。我愚蠢透顶,所以,他们,像桑德尔家里的那些人,都比我聪明得多,把我耍得像猴子。他们将生活的真相暴露在我眼前,让我认识到生活的真面目。
这是我为骄傲和愚蠢付出的沉重代价。
傍晚时分,天气凉爽了些。在伍兹霍尔的渡口等船的时候,他透过墨绿的水面,看到水底有明亮的光线。他喜欢思考太阳的力量,对温暖的阳光、神秘的海洋很感兴趣。空气的清新让他感动不已。水也非常干净,成群的鲦鱼在水里游来游去。赫索格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赞美上帝!谢谢上帝恩赐!”他的呼吸更加舒畅了。看到那么开阔的视野、浓烈的色彩,他的内心被深深打动了,杂草和软体动物身上散发着大西洋的气息,有点刺鼻,有碘的气息,沙子又白又细,但最重要的是他可以看到有道道金光的被石头覆盖的海底,水清澈透明,这是最让他心动的。世界不会静止。如果他的灵魂能投射出如此灿烂、如此可爱的映像,那么,他可能要祈求上帝好好利用他的这个能力。但是,这个想法太简单了,太幼稚了。实际上,这个世界不会这么清澈,而是激**着愤怒。人类正如火如荼地开展着一场大规模的行动。死亡在等候着他们。所以,如果你心里有快乐,就先藏好吧。激动的时候,最好也要闭上嘴。
他也有头脑清楚的时候,但不能长时间保持平静。渡轮来了,他上了船,海风迎面而来,所以他把帽子往下拉,戴得更紧实一些。在他的心里,度假就应该是这样的,他非常向往,但又有点羞怯。赫索格从上层甲板往下看,那些汽车脏兮兮的,好像裹着一层泥巴。渡轮过海的时候,他把脚搁在手提箱上,晒着太阳,眼睛半睁半闭,看着两边来往的船只。
抵达玛莎葡萄园岛后,他在码头搭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在和港口平行的大街上右转,大街两边大树林立,右边可以看到海水和船帆,阳光穿过树叶投射到路面上。红色的店面上方悬挂着巨大的镀金字母,闪闪发光。购物中心和舞台一样亮堂。出租车开得很慢,好像是老迈的发动机有点心脏病。出租车路过公共图书馆,然后有一段路是高架路,接着有一段路两边长有巨大的榆树,形状像竖琴,再接着有一段路两边的树是白树皮的梧桐。他注意到了梧桐树。在他的生命中,梧桐树占有重要的地位。暮色渐浓,绿色的草地影影绰绰,越来越苍白,眼睛从草地上挪开,就可以看到蓝色的水面。出租车再次右转,到了岸边,赫索格下车,付钱的时候司机给他指点路线,但他马上就忘了一半。“下台阶,然后再上台阶。我明白了。好的。”他看见利比穿着鲜艳的衣服在门廊上等着他,他向她挥挥手,她回给他一个飞吻。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玛莎葡萄园岛并不适合他。这个地方很可爱,利比也很迷人,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之一,但我不该来,他想,我错了。他似乎是在斜坡上找木踏板,走路犹豫不决,他的身材看起来似乎很强壮,双手紧紧抓住手提箱,就像一个即将向前传球的球员。他的手板很宽,手筋凸出,不像是一个脑力劳动者的手,而是一个泥瓦匠或油漆工的手。微风先把他轻飘飘的衣服吹起来,然后吹回去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他表情非常复杂,有渴望,有悲伤,有幻想,有危险,有疯狂,甚至可以嗅到死亡的气息,他觉得自己极其“滑稽”。这足以让一个人向上帝祈祷,卸下所谓自我和自我发展的沉重枷锁,让自己作为一个失败者回归原始的物种寻求原始的治疗。但是,这正成为看待个体生命的最新观点,正演变成为一种新的传统。一个人张开双臂,加上身体的高度,可以看作十字架,被钉在十字架上,你就会了解意识和独立存在的痛苦。他一直在接受由玛德琳和桑德尔等人实施的原始治疗,因此,他最近的不幸遭遇可以视为一个集体项目,他自己也参与其中,目的是要摧毁他的虚荣心和他对个人生活不切实际的要求,让他在痛苦和仇恨中崩溃,而像许多其他人一样,他的下场并非钉在十字架上,而是陷入后文艺复兴、后人文主义、后笛卡尔时代主体消解的泥潭之中,这个泥潭和虚无就近在咫尺。所有人都在里面。“历史”是一趟便车,所有人都可以搭乘。希梅尔斯坦一家人连一本形而上学的书都没读过,可是他们居然在吹捧所谓的虚无,仿佛那是畅销的不动产。这个小魔鬼充满了现代思想,其中有一种思想尤其让他那颗孱弱的小心脏激动不已:人必须放弃总是觉得憋屈、爱发牢骚、小气的个性,从医学分析的角度来看,这种个性可能算不了什么,只是一种顽固、幼稚的自大,而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恶心的布尔乔亚情怀,人要放弃这种个性,服从于历史的必然,也服从于真理。真理之所以“真”,是因为它给人类带来了耻辱和悲凉感,否则就是幻觉,而不是真理。当然,可以预见的是,他赫索格会与这种趋势背道而驰,始终一根筋、桀骜不驯,很冲动但又缺乏足够的勇气或智慧。他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赫索格,而对于了不起的品质,他的理解还很模糊。诚然,他走过头了,超出了自身的天赋和能力极限,但是,这是一个有强烈冲动乃至信仰但缺乏明确想法的人极其难得的野心。万一他的野心落空了呢?是不是表明他不具备忠诚、慷慨、神圣的品质?他就应该做一个无所作为、没有野心的赫索格?不!玛德琳绝对不会嫁给这样的人,她之所以看中赫索格,恰恰是因为他雄心勃勃。但是,她却绊倒他,凶残地踢着他,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哎呀,他糊涂了,那是多么浪费智慧和感情啊!他发现,从求爱到结婚,他一直觉得焦虑、无聊,而且,他投入了那么多金钱和精力——搭乘火车和飞机、住旅馆、逛百货商店等方面的开销并不少,牵涉到银行,甚至牵涉到了医院,到医院里看医生、买药品,他因此负债累累。至于他本人,晚上睡不着觉,下午百无聊赖,要经受**和自我狂热的考验,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他甚至开始问自己为什么想要活着。和他同一代的人都已经筋疲力尽,有的已经得了中风或者患癌症死掉,可以想象,他们都是自己找死的。可是他赫索格一定很狡猾,尽管他犯了很多错误,是个浑蛋,却很坚强,活了下来。
利比走下来迎接他,吻了他一下。她穿着一件橙色或者说是深红色的晚礼服。摩西闻到了一股香味,他说不清楚那是来自四周的牡丹花丛,还是来自她的脖子和肩膀。见到他,她非常高兴。不管方式是否正当,他已经成了她的好朋友。
“你好啊!”
“我一会儿就回去,”赫索格说,“我不能留下来。”
“你在胡说什么?你一路上花了好几个小时,好不容易才到这里。进去吧,阿诺德在里面。坐下来喝一杯。你这个人真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