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瞪了舒拉一眼。
“我没有帮忙吗?”舒拉反问,“递瓶子,贴商标,我都干过的呀!”
爸爸伪造过商标。他会很高兴地问我们:“好吧,孩子们,今天我们贴什么牌子呢?白马牌还是尊尼获加牌?”然后,我们各自喊出最喜欢的牌子名字。糨糊瓶就放在桌子上。
西坡拉将目光转向舒拉的时候,赫索格的妈妈悄悄碰了一下他的手。摩西看到了。威廉气喘吁吁,他和堂兄弟们在外面玩得起劲,他们建造了一个雪堡,然后嘻嘻哈哈,扔着雪球。太阳越来越低,远处看起来好像有一条红色的丝带,缠绕在光滑闪亮的雪脊上。在栅栏的蓝色阴影里,山羊在吃草,山羊的主人是隔壁做苏打水生意的邻居。西坡拉家的鸡要进窝了。来蒙特利尔看望我们的时候,她有时会带一个刚下好的鸡蛋,一个鸡蛋。如果有个孩子生病了,一个鸡蛋可以让孩子又活蹦乱跳。她是个冲动又爱挑剔的人,拖着沉重的大屁股,迈着笨拙的步伐来到拿破仑街,爬上楼梯,她是带着暴风雨来的,代表命运而来。她表情紧张,匆匆吻了一下手指,摸了摸门柱圣卷。进屋后,她先探头往妈妈的房间里看看。“家里人都好吗?”她问,“我给孩子们带来了一个鸡蛋。”她打开大袋子,拿出用一张意第绪语报纸(《加拿大之鹰》)包着的礼物。
西坡拉姑妈每次来访都像阅兵。后来,妈妈笑着送走她,然后经常哭着说:“为什么她要和我作对!她想干什么?我可没有力气和她斗。”妈妈觉得她们之间的对立很神秘,那是灵魂之间的问题。妈妈的思想很传统,充满了古老的传说,有天使,也有恶魔。
当然,西坡拉是个现实主义者,她拒绝帮助赫索格的爸爸是对的。他妄想把假冒的威士忌送到边境去卖,就能大捞一笔。他和沃普洛斯基找放债的人借了钱,装了满满一卡车酒。但是,他们还没有到达罗斯角,就被人家打劫了,两人都挨了一顿打,还被扔进一条水沟里。赫索格的爸爸被打得更惨一些,因为他反抗了。劫匪撕破了他的衣服,打掉了他的一颗牙齿,还狠狠地踹了他几脚。
他和铁匠沃普洛斯基步行返回蒙特利尔。他先去沃普洛斯基的店里,想把狼狈相收拾一下,但他的眼睛被人家打得肿了起来,红了一圈,那是洗不掉的。他掉了一颗牙齿,缺口很明显。他的外套被撕破了,衬衫和内衣上血迹斑斑。
他就这个样子走进拿破仑街家中昏暗的厨房里。我们都在厨房里面。那时是三月份,天阴沉沉的,光线很难得照进我们家。我们家就像一个山洞,而我们就像住在山洞里的原始人。“莎拉!”他朝我们喊,“孩子们!”他给我们看了脸上的伤痕,然后,他张开双臂,我们看到他的衣服破了,露出了白色的皮肤。再接着,他把口袋翻出来,里面空空如也,他一边翻着口袋,一边哭了起来,站在他左右的孩子们也都哭了。居然有人动手打他,这让我无法忍受,他是我的爸爸,在我的眼里,他是一个圣人,一个国王。是的,他是我们的国王。我的心里充满恐惧,差点窒息了。我感觉我就要死了。他们是我最爱的人。
“他们在半路上等着我们,堵住了道路,把我们从卡车上拖下来,把东西都抢走了。”
“你为什么要打他们?”赫索格的妈妈问。
“我们的一切……我借的那些钱……”
“他们可能杀了你。”
“他们脸上蒙着手帕。我觉得我认得出来他们是谁。”
妈妈不相信。“老乡吗?不可能。犹太人不会对犹太人下手。”
“不会吗?”爸爸大声说,“为什么不会!谁说不会!他们怎么就不会?”
“犹太人不会的!不可能!”妈妈说,“不会。绝对不会!他们没有那种勇气。不可能!”
“孩子们……别哭。沃普洛斯基真可怜!他几乎上不了床。”
“约拿,”妈妈说,“这种事情,你不能再干了。”
“那么我们靠什么过日子?日子还得过呀!”
然后,他开始讲他的人生经历,从童年一直讲到当下。他边讲边哭,边哭边讲。四岁就出门去读书,背井离乡。整天喂虱子。在经学院里饿得半死。然后,他刮掉了胡子,变成了一个现代欧洲人。年纪不大,他就在克雷门楚格给姑妈打工。他用伪造的证件在彼得堡待了十年,那简直是黄粱一梦,后来他被抓了,和普通罪犯一样被关进监狱里。再后来,他逃到了美国,差点饿死。他打扫马厩,当乞丐。每天都充满恐惧,如履薄冰。他总是欠债,被警察跟着。他收留喝醉的房客,妻子伺候人家。现在,他只能这样面对孩子们,衣服破破烂烂,伤痕累累。
赫索格裹着廉价的佩斯利睡袍,双眼蒙眬,若有所思。他光脚站在一小块地毯上面。他低着头,胳膊肘倚在摇摇欲坠的桌子上。他在给纳赫曼写信,刚写了几行。
我猜,他是在想赫索格家族的遭遇我们一年要听十遍。有时是妈妈讲,有时是他讲。就这样,我们在悲痛中接受了很好的教育。我仍然能听到灵魂的呼喊,有些是从胸中,有些是从喉咙里喊出来的。嘴巴也想张大让灵魂喊出来。但是,一切都是古时候的事情,是的,犹太人的传统起源于《圣经》,《圣经》所讲的就是个人的经历和命运。相比大战期间发生的种种事情,老赫索格的悲惨经历都无足挂齿。我们都面对着残酷的现实,极端残酷,个人如同大象脚下的蝼蚁。这是一个毁灭计划,人类不仅为这个计划倾尽心血,甚至满怀喜悦。个人的历史,古时候的故事,可能不值得记在心里。但我记得,我一定要记住。但还有谁……这种事情对谁还有意义呢?已有千千万万人在极度的痛苦中倒下。如今,精神上的痛苦已经不算是痛苦。个性只是取笑的对象。但是,爸爸的痛苦仍然让我难以释怀。老赫索格的遭遇,可能让人觉得滑稽好笑。但是,他口中的“我”尊严满满。
“那我要去干什么呢?去给殡葬协会打工吗?像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坐等着人家咽气,然后去给人家料理后事?我?要给人家洗尸体吗?我?还是要去墓地,用甜言蜜语劝慰死者家属,然后向他们索要一枚硬币?跟人家说节哀顺变?我?我宁愿地上出现一条裂缝,把我吞噬掉算了!”
“别这样说,约拿!”妈妈孜孜不倦地开导他,“我给你的眼睛敷一下。来吧,躺下。”
“我怎么能躺下?”
“你必须躺下。”
“我躺下了,孩子们吃什么?”
“来吧,你就躺一会儿。把衬衫脱掉。”
她默默地坐在床边。他躺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床是铁床,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红色俄罗斯毯子,露出英俊的前额、扁平的鼻子、棕色的小胡子。当时,摩西在黑暗的走廊上看着他们俩,而此时,那两个人的影子似乎回到他的眼前。
纳赫曼,他接着写,但马上又停了下来。这封信能寄到纳赫曼的手上吗?在《乡村之声》上做广告,效果也许会更好。那么,他还写了那么多信,该寄给谁呢?
他断定纳赫曼的妻子已经死了。没错,她肯定死了。那个姑娘身材苗条、双腿细长,弯弯的眉毛,嘴巴不小,两边嘴角下垂。她自杀了,纳赫曼逃跑了,这也难怪,不然他非要跟摩西具体说清楚不可。可怜的姑娘!可怜啊,她也一定被埋进坟墓里面了。
电话铃响了,五遍、八遍、十遍。赫索格看了看手表。快六点了,他吃了一惊。这一天就要过去了,时间都到哪里去了?电话铃声还在响,不停地往他的耳朵里钻。他很不想接。但是,旁边毕竟还有两个孩子,作为爸爸,他必须接这个电话。所以,他伸手拿起听筒,听到了拉蒙娜的声音。拉蒙娜通过电话线从纽约传来了欢快的声音,让他的生活瞬间充满快乐。那不是简单的快乐,而是形而上学、超验的快乐,这种快乐解开了关于人类存在的谜团。那就是拉蒙娜,她不是一个追求感官快乐的人,而是一个理论家,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女祭司,她穿着美国化的西班牙传统服装,头上戴着用鲜花扎成的花环,牙齿非常漂亮,脸颊红红的,一头黑发浓密、鬈曲,令人兴奋。
“你好……是摩西吗?这是哪里的号码?”
“这里是亚美尼亚救济会。”
“哦,摩西!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