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摩西突然想起了一件截然不同的事情,那是大约一个月之后,发生在巴林顿郊外格斯巴赫的家里。格斯巴赫为他的小儿子以法莲点亮了光明节蜡烛,念了希伯来祷告词,然后抱着以法莲跳舞。以法莲裹着臃肿的睡衣,而瓦伦丁精力充沛,虽然瘸着脚,但不妨碍他翩翩起舞,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他会因为自己是个瘸子而生气吗?去他妈的。他顿足拍手,手舞足蹈,潇洒的头发平时总是散在脖子上,这时上下飘动,他无比深情地看着这个小男孩,一双乌黑的眼睛像两团烈火。每当出现那种眼神,他脸上的红润就似乎流入棕色的眼睛里面,脸颊上出现无数个孔隙。看着玛德琳的表情,我猜想她会喷出一股气息,不由自主地笑起来。那眼神很深沉,很奇怪。她的表情就像一个活页夹被挤开了。她爱着那个马戏团演员。
自己总是滑稽可笑的!赫索格很冲动地表达了这一点,尽管有点痛苦,脑子里一阵混乱(在涂皂液的时候,他把刀片夹进喷射式刮胡刀里),拼命寻找平衡,他想到了霍京教授的一本新书,在这个世界上,不管正义是否可以普及,正义都必须起源于每个人的内心。怪诞的想法必须克服,必须由社会、通过有益的工作加以纠正。正如你所指出的,个人的痛苦是从受虐狂转化而来的。但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我们知道,知道!创造性的苦难,如你所想……是基督教信仰的核心。那么,什么是创造性的苦难?赫索格敦促自己说得更清楚些。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可能是在想:我要不要让那两个人发誓,折磨他们,拿喷灯烧他们的脚?为什么?他们有权利相爱,甚至可以说他们才是一对。放过他们吧。但是,这公道吗?正义呢?谁想要正义?大多数人的生与死都没有公道可言。世世代代,有数十亿人或艰苦劳动,或流浪乞讨,或沦为奴隶,或受人欺压,无数人惨死,但死后的待遇还不如牛。摩西·赫索格痛苦地、愤怒地嘶吼着,呼唤着正义。他要以牙还牙,为自己承受的苦难寻求公道,这是他作为受害者的权利。我喜欢小猫咪,它的皮毛很暖和,我坐在火炉边,给它喂猫食,猫咪会感激我、爱我。所以,此时他出离愤怒,胸中充满戾气、狂喜,迫切想用自己的手臂和手指掐死他们。他纯洁而孩子气的心到此为止吧。社会组织尽管笨拙而邪恶,但比我更有成就,比我更能代表善,因为至少它们有时会伸张正义。我现在一塌糊涂,只会空谈正义。我连过正常人生活的力气都没有。在哪里可以正常地生活呢!正常人的生活是我赖以生存的唯一借口,那么,正常人的生活在哪里?我有什么可以告慰自己的?只有这个!他的脸照在布满斑点的镜子里。那些斑点都是肥皂沫。他看着自己迷惘而愤怒的双眼,大叫了一声。我的天啊!这个生物是谁?它认为自己是人类。但是,它到底是什么呢?它本身不是人,但渴望成为人类。就像一个令人不安的梦,抑或是持续不断的蒸汽。一种欲望。欲望是从哪里来的呢?它是什么呢?又能是什么?不是永恒的渴望。不,它是终有一死的,但有人性。
* * *
他穿上衬衫的时候,心里谋划着双亲节那天去看望儿子的事情。早上七点,开往卡茨基尔的巴士会从西区站出发,上了高速公路行驶,不用三个小时就可到达。他还记得,两年前,他和孩子们和其他父母一起,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转悠,他还记得营房里粗糙的木板,疲惫的山羊和仓鼠,光秃秃的灌木丛,还有放在纸板盘子上的意大利面条。到了下午一点钟,他就会筋疲力尽,巴士启程返回之前的那几个小时很难熬,但为了马可,他一定要坚持。至于黛西,她就不用去了。她有自己的烦恼,她妈妈年纪大了,身体很不好。赫索格从许多渠道听说了,他的前岳母长相清秀,但为人专制,是个十足的女权主义者和“现代女性”,总是戴着老式的夹鼻眼镜,有一头浓密的白发,听说她失去了自理能力,他心里觉得怪怪的,有点不是滋味。她一直认为摩西之所以和黛西离婚,是因为她是一个“站街女”,使用特别的身份证件,俗称“黄色票”。在幻觉之中,波琳娜俨然又变成了一个俄罗斯人。在俄亥俄州赞斯维尔的五十年,她一直在劝说黛西别再“勾搭男人”。可怜的黛西,每天早上送儿子去上学后,在出门去上班之前,她都要听一阵妈妈的唠叨。波琳娜是一个非常稳重、可靠的女人,极其负责任,甚至到了冷酷无情的地步。黛西在盖洛普民意测验所上班,当统计员。为了马可,她想让家里的气氛轻松一些,但她在这方面缺乏天赋,她养了鹦鹉、绿植、金鱼,从现代艺术博物馆买来了乔治?布拉克和保罗?克利作品的复制品,但反而让家里更加压抑。同样,虽然她衣着整洁,长袜的缝对得很直,脸上涂了粉,眉毛也用眉笔画得很漂亮,本应神气活现,但她始终闷闷不乐,显得心情沉重。打扫完鸟笼,给所有小动物喂完食,给绿植浇了水后,她还要在门口面对年老体弱的妈妈。波琳娜命令她放弃这种下贱的生活。她总是说:“黛西,我求你了。”最后,她居然要下跪,老太太臀部肥大,下跪实在不容易,下跪后,细长花白的辫子就垂在屁股后面,她还是很精致,很有女人味,这时,她的夹鼻眼镜挂在丝带上晃动着。“你不能总是这样过日子,我的孩子。”
黛西想把她扶起来。“好吧,妈妈。我会改的,我保证。”
“你是不是又要去找男人,在街上?”
“不是,没有,妈妈。”
“肯定是的,男人在等着你。罪孽啊!你会染病的。你会死得很惨。你必须改。你改了,摩西就会回来的。”
“好吧。你起来吧,妈妈。我会改,不做了。”
“要谋生,还有别的路子。拜托你了,黛西,我求你了。”
“别这么说,妈妈。来,你坐下。”
老波琳娜颤颤巍巍地从地板上站起来,手脚笨拙,可能是因为屁股太大和膝盖孱弱无力。然后,黛西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我不再招惹他们了。来吧,妈妈。我去打开电视,你想看烹饪节目吗?看迪奥内?卢卡斯的,还是早餐俱乐部?”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屏幕上闪烁的图像看起来都是黄色的。头发花白、温文尔雅的波琳娜,这个原则性很强的老太太,整天都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电视,一边编织。邻居时不时会进来陪陪她。埃西娅表妹偶尔会从布朗克斯来看她。清洁工每周四会来。但是,波琳娜已经八十多岁了,最终还是得住到长岛的一个养老院里去。到了晚年,一个性格再刚毅的人也要落到这般田地。
哦,黛西,非常遗憾。我很同情……
赫索格想,让人伤心的事情真是接踵而至,一件接着又一件啊。他刚刮过胡子,脸颊有点刺痛,他喷了一把爽肤水,揉了揉,用衬衫的下摆擦干手指。他拿起帽子、外套、领带,匆匆跑下阴暗的楼梯,电梯太慢了。到了出租车停车点,他看到一个波多黎各司机手里拿着一只袖珍梳子,正在梳着光滑的黑发。
摩西坐在后座上打了领带。出租车司机转过头来,仔细打量着他,然后问:“哥们儿,去哪里?”
“市区。”
“好吧,我碰到一件巧事,我想说给你听。”他们向东朝百老汇驶去。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看着他,而赫索格则俯身向前,看清了计价器旁边的那个名字:特奥多罗·瓦尔德彭纳斯。“今天一大早,”瓦尔德彭纳斯说,“我在列克星敦大道看到一个人,穿着很像你,大衣一模一样。还有帽子。”
“他的脸你看到了吗?”
“没有,我没有看见他的脸。”出租车咔嚓咔嚓地开进百老汇大街,然后向华尔街疾驰而去。“哪里?在列克星敦大道?”
“在六十几街吧。”
“那个人在干什么?”
“他抱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在亲吻。所以我才没有看到他的脸。他们吻得真起劲!是你吗?”
“应该是我。”
“感觉怎么样?”瓦尔德彭纳斯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哥们儿,真巧啊!我从拉瓜迪亚机场接了一个人,经过三区大桥和东河大道,路过第七十二街和列克星敦大道路口的时候,我看见你在吻一个女人,然后过了两个小时,你就搭了我的车。”
“就像抓到一条吞下女王戒指的鱼。”赫索格说。
瓦尔德彭纳斯侧着身,斜眼看着身后的赫索格。“那个女人真好看。身材有料!棒极了!她是你的老婆吗?”
“不是。我单身。她也单身。”
“好吧,哥们儿,没事的。等我上了年纪,也跟你一样。该干吗干吗!相信我,我已经远离小姑娘了。和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女人在一起,那是在浪费时间。对于那种人,我已经戒了。一个女人过了三十五岁才会当真。找这种人最有价值。你要去哪里?”
“你是律师吗?还是警察?”
“我穿这种外套,怎么可能是警察呢?”
“哥们儿,现在有些警察总是穿着便服。有什么区别?听我说。上个月,我被一个小妞弄得火冒三丈。她只是躺在**嚼口香糖、看杂志。她说:‘你自己来吧!’我说:‘这是什么情况?嫖客来了,你却只顾着嚼口香糖、看杂志?’她说:‘好吧,抓紧点,赶快完事。’你说这算是什么态度?我说:‘我做自己营生的时候才会抓紧。你说这样的话,被人家打掉一颗牙齿都是活该。’我跟你说吧,跟她上床很没劲。一个十八岁的小妞什么也不懂!”
赫索格笑了,主要是因为惊讶。
“我说得没错吧?”瓦尔德彭纳斯问,“你不是小孩了。”
“对,不是了。”
“四十多岁的女人真的喜欢……”他们来到了百老汇大街和休斯顿大街的交叉路口。有一个满脸胡楂而表情傲慢的酒鬼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等着擦拭过往车辆的挡风玻璃,擦完就伸手讨要小费。“你看看那个流浪汉是怎么挣钱的,”瓦尔德彭纳斯说,“他就把玻璃车窗抹一抹,反而更脏了。那些胖子只好付钱。他们都吓得直哆嗦,不敢不给。我看到过这些酒鬼混混往汽车上吐口水。他们最好不要碰我的车。我身边放着装轮胎的扳手,哥们儿。我会打爆那个混混的头!”
有点坡度的百老汇大街上洒着夏日的浓荫。人行道上摆着二手书桌和转椅,以及旧的绿色文件柜,等等,那种绿是水族馆的绿,或者是腌黄瓜的绿。这时已经到了纽约的金融区,这个地方氛围沉闷,又没有阳光。再下去就是三一教堂。赫索格记得,他答应过要带马可去参观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的坟墓。他跟马可讲过汉密尔顿和阿伦?伯尔决斗的故事,在决斗中,汉密尔顿中枪身亡,血淋淋的尸体是在一个夏天的早晨用一艘小船送回来的。马可听着故事,脸色发白,但表情坚定,他那张继承了赫索格家族的传统长满雀斑的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对于他爸爸的脑子里藏着那么多事情,有些甚至是耸人听闻的,马可似乎从未感到惊讶过。在水族馆,赫索格讲解了鱼鳞的分类,骨鳞、盾鳞等。他还知道矛尾鱼在哪里可以捕到,龙虾的胃是什么样子的。他把这一切都讲给儿子听,但赫索格觉得不能再干这种事了,这是罪过,他太想当个好爸爸,反而成了坏榜样。我太想对他好了。
摩西付钱的时候,瓦尔德彭纳斯嘴里念念有词。他似乎在和赫索格聊着天,而且聊得很愉快,但其实那是机械、自动的。他并没有听到赫索格说什么。没什么实质内容,搞笑而已。“把钱放好啊,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