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蕴很能干,他越能干,对国家危害越大。他越立功,就越成为他干坏事的资本。这样的人,用孟子的说法,是“事君之臣”,不是“社稷之臣”。他和皇帝杨广,都把国家当成了自己实现私心私利的工具,而不是效忠对象。裴蕴后来在宇文化及发动的江都兵变中与杨广一同被杀,也是死有余辜了。
《大学》对杨广和裴蕴这种人也有定义,叫作“心不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的前提在“正心”。《大学》说:“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你处理一个人,一件事,首先要摆脱自己的喜怒和好恶等各种情绪,心才在腔子里摆得正。杨广身为皇帝,全凭自己的喜怒好恶行事,裴蕴身为大臣,不能匡正君王,发挥大臣的职责,而是变本加厉协助他随心所欲,君臣二人,就成了狼狈为奸。
《孟子》对这种情况也有论述:“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
长君之恶,是助长国君的恶行,所谓助纣为虐。不过,长君之恶,那还算是小罪,因为他只是不敢违抗君主,或怕因违拗而失去权位,所以才听命行事。逢君之恶,那才是大罪。什么是逢君之恶呢?朱熹说:“君之恶未萌,而先意导之者,逢君之恶也。”那国君本来没想到要去干的坏事,他引诱国君去干。或者国君想干,但是还不敢干,不好意思干,因为毕竟良知未泯,知道那样不应该。而这时候,有奸恶之臣加以逢迎,给国君找出理论依据,帮助他自欺欺人,让他无所忌惮,理直气壮地干。这才是最坏的家伙。
裴蕴就是一个“逢君之恶”的样本。
裴蕴干了坏事,他还“剖析明敏,时人不能致诘”,这也有说法,就是司马迁在《史记》里评价商纣王的话:“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他的智慧足以拒绝他人的谏劝,他的口才足以粉饰自己的错误。杨广和裴蕴,都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我们要读圣贤书,要读历史,因为所有的道理圣贤书已经讲完,所有的人和事的样本历史书上都多如牛毛。这就是《资治通鉴》序言里说的:“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读得多了,遇到任何事情,讲过的道理,见过的人和事,都历历在目,了了分明,可为镜鉴。
华与华是咨询公司,我最警惕的,就是说某人“知道客户老板要什么”,这就有投其所好,将错就错,谋财害命的危险。所以,我拟下一条原则:
给客户他需要的,不是他想要的。
这就是要做社稷(客户公司)之臣,不做事君(客户老板)之臣。做到这一条,比古代大臣容易得多,因为你最多只是丢个客户,少赚点钱,又没有生命危险,你何必怕得罪他?
心要正!
突厥启民可汗去世,其子始毕可汗继任
9突厥启民可汗去世,皇帝为之废朝三日,立他的儿子咄吉,是为始毕可汗;始毕上表请娶庶母义安公主,皇帝下诏批准,依从他们的风俗。
薛道衡为人参劾,杨广论罪令其自尽
10当初,内史侍郎薛道衡以才学有盛名,长期在朝廷中枢当权,高祖杨坚末年,外放为襄州总管。杨广即位,把他从番州刺史任上召回,想要任用为秘书监。薛道衡既至,上《高祖文皇帝颂》,杨广读了,不悦,回头对苏威说:“薛道衡赞美先朝,这是《鱼藻》的意思吧(《鱼藻》是《诗经》里的一篇,讥刺周幽王,意思是人们想念周武王。杨广觉得薛道衡赞美杨坚,就是说他不好)。”拜为司隶大夫,准备治他的罪。司隶刺史房彦谦劝薛道衡杜绝宾客,卑辞下气,薛道衡不听。正巧朝议讨论新的法令,久拖不决,薛道衡对朝士说:“如果高颎不死,法令早就已经在推行了。”有人把他的话上奏,皇帝怒道:“你是想念高颎吗!”把他交付执法者审判。裴蕴上奏说:“薛道衡负才恃旧,有无君之心,把过错推给国家,妄造祸端。要论他的罪名,表面上看并不明显;而究其内心深处,深为悖逆。”皇帝说:“对。我少年时与他一起出军(指灭陈国之役),他轻视我童稚,与高颎、贺若弼等外擅威权;我即位之后,他心中不能自安,全靠天下无事,没有机会造反罢了。你说他悖逆,正是洞察了他的本心。”薛道衡自以为没有什么大错,催促宪司早日判决,冀望上奏判决结果之日,皇帝必定会赦免他,又让家人准备酒食,以招待来问候的宾客。判决上奏后,皇帝下令薛道衡自尽,薛道衡完全意想不到,不肯自杀。宪司重奏,将他缢杀(享年七十岁),妻子儿女流放且末郡。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枉。
【华杉讲透】
薛道衡死得冤不冤?从“案情”来说,当然是千古奇冤。但是,“千古奇冤”每年都有好多起,本身就是一种常态。所以,讨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们要讨论的是,他本来可以保护自己,却白白送了性命,教训到底在哪里?
裴蕴说:“道衡负才恃旧,有无君之心,推恶于国,妄造祸端。论其罪名,似如隐昧;原其情义,深为悖逆。”一下子就说到杨广心坎里去了。为什么呢?因为裴蕴这话本来就是一语中的,薛道衡就是这么回事,他认为自己没罪。“国法”上是没罪,“心法”上是把杨广得罪绝了。
公开怀念前朝,就是对新朝不满;但是他掩耳盗铃,认为我赞美先帝能有什么罪呢?薛道衡不仅负才恃旧,而且倚老卖老,他写《高祖文皇帝颂》,就是说现在皇帝不行。
薛道衡认为杨广绝不会把他怎么样,犯了两个错误,一是没有“清零心态”,过去的功劳你已经拿了回报了,今天要清零,重新开始;二是不懂得“身怀利器,杀心自起”,皇帝为什么要杀人?因为他有那个权力,权力在手,就有快意恩仇的冲动,杀心会无限放大。这是人性,薛道衡怎么能不懂呢?他掩耳盗铃,也是自欺欺人,最终白白送了性命,害了自己全家,这是对家人的犯罪!
11皇帝大规模检阅武器和军事物资,称赞器甲之美,宇文述乘势进言说:“这都是云定兴的功劳。”皇帝即刻擢升云定兴为太府丞。
大业六年(公元610年)
1春,正月一日,天还没亮,有盗匪数十人,白衣白帽,一手拿香,一手持花,自称弥勒佛,从建国门进入东都洛阳,守门卫士都向他们叩头。既而抢夺卫士武器,准备作乱,正好被齐王杨暕遇到(时任河南尹),将他们全部斩首。于是大肆搜捕,连坐者一千余家。
2皇帝因为诸蕃酋长都集中在洛阳,正月十五日,在端门街盛陈百戏,戏场周围五千步,手拿乐器的有一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从黄昏到天亮,灯火光耀天地;整整搞了一个月才散,花费数以巨万。自此成为常态,每年元宵节举行。
外国人申请进入丰都市场(洛阳东市称为丰都,南市称大同,北市称通远)交易,皇帝批准。先命令整理装饰店铺,屋脊屋檐都统一,盛设帷帐,珍货充积,无论店员和顾客,都衣着华丽,卖菜的也必须坐在龙须草编织的席子上。外国人有经过酒食店的,一律邀请入店就座,酒足饭饱而散,不要一分钱,骗他们说:“中国富饶,酒食都不要钱。”外国人都惊叹。但其中有聪明狡黠的,颇察觉其中的异常,见树上都缠着绸缎,说:“中国也有穷人,衣不蔽体,何不把这些绸缎给他们穿,却拿来缠树呢?”市人羞惭,不能回答。
皇帝称赞裴矩之能,对群臣说:“裴矩完全了解朕的心意,凡是他所陈奏的,都是朕计划好的,只是我还没说出来,裴矩就上奏了;如果不是奉国尽心,怎能做到这样?”当时裴矩与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光禄大夫郭衍都以谄媚阿谀有宠。宇文述尤其善于逢迎,容貌举止,侍卫们都向他学习。郭衍曾经劝皇帝五日一视朝,说:“不要效仿高祖,白白让自己勤苦。”皇帝更加认为他忠诚,说:“唯有郭衍的心,与朕相同。”
皇帝上朝的时候,脸色凝重,发言降诏,文辞义理都很到位;而内心所想所好的,都是声色之乐,在两都及巡游时,常带着僧、尼、道士、女官,称为四道场。梁公萧钜,是萧琮弟弟的儿子;千牛左右宇文皛,是宇文庆的孙子;都有宠于皇帝。皇帝每天在苑中林亭间盛陈酒馔,命燕王杨倓(杨广的孙子)与萧钜、宇文皛及高祖杨坚的嫔妃们坐一席,僧、尼、道士、女官坐一席,皇帝自己与诸宠姬坐一席,各席略相连接,罢朝之后,就一起宴饮,互相劝酒,酒酣席乱之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以此为常。杨家妇女长得美的,往往进御给皇帝**。宇文皛出入宫掖,不限门禁,以致妃嫔、公主都有丑闻,皇帝也不加罪。
陈稜渡海征伐琉球
3皇帝再次派朱宽招抚琉球,琉球不从。皇帝派虎贲郎将、庐江人陈稜,朝请大夫、同安人张镇周发东阳兵一万余人,从义安渡海攻击。航行一月余,抵达琉球,以张镇周为先锋。琉球王渴剌兜遣兵逆战;张镇周屡次击破他,于是抵达其国都。渴剌兜亲自将兵出战,又败,退入栅栏。陈稜等乘胜攻拔,斩渴剌兜,俘虏其民一万余口而还。
二月十三日,陈稜等献琉球俘虏,杨广把他们分别颁赐给百官做奴隶,擢升陈稜为右光禄大夫,张镇周为金紫光禄大夫。
4二月二十三日,下诏说:“近世晋封爵位,赏赐封邑,都名不副实,自今往后,唯有立下功勋的才能赐封;仍令子孙继承。”于是以前赐封的五等爵位,不是有功的,全部撤销。
5二月二十八日,把之前所征调来的北周、北齐、南梁、陈国散乐演艺人员全部隶属太常,都设置博士,招收弟子,以相传授,乐工发展到三万余人。
6三月二日,皇帝前往江都宫(扬州)。
7当初,皇帝想要大建汾阳宫,令御史大夫张衡绘图奏报。张衡借机进谏说:“近年劳役繁多,百姓疲弊,希望陛下留意,稍加减损。”皇帝非常不满,后来有一天,目视着张衡,对侍臣说:“张衡自以为是因为他的策划,才令我得天下。”于是翻旧账,说齐王杨暕携皇甫诩从驾以及之前皇帝前往涿郡祭祠恒山时,父老谒见者衣冠多不整,谴责张衡主管纠举弹劾,却不能指正,外放为榆林太守。过了很久,张衡督役修筑楼烦城,因皇帝巡幸,得以谒见皇帝。皇帝以为张衡一定忧愁恐惧,形体消瘦,结果看他还是一副肥肥胖胖的样子,认为他没有悔过,对他说:“你还挺胖的,还是回郡里去吧。”再次遣回榆林。不久,敕令张衡督建江都宫。礼部尚书杨玄感出使到江都,张衡对杨玄感说:“薛道衡死得真冤!”杨玄感把他的话上奏,江都郡丞王世充又上奏说张衡不断减少摆设的器具。皇帝于是发怒,将张衡锁拿到江都街市,要将他斩首,拖延了很久,才得以释放,除名为民,放归田里。以王世充领江都宫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