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看着,就是有个三长两短,也有个照应。实在不行,就等娘百年以后,我再埋。反正总得让你嫂子进潘家老坟园吧。她嫁过来……也二十多年了,我们潘家还能让她成孤魂野鬼不成?”
潘银莲听着心里又开始酸楚起来,说:“哥,你就回去算了吧!刚好把嫂子也带回去。”
潘五福一边轧着鞋底一边说:“上风一毕业,我就回去。”
“他又不要你的钱。再说,有我这个姑,你怕啥?”
“那不一样。姑给是姑给的,我给是我给的。”
“人家把钱都寄给你了,你还给的啥钱?”
“麦穗儿不在了,兴许不一样了。”
潘银莲说:“娃总算还懂点事,他自己也在挣钱。”
潘五福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儿,有些着急地说:“他不好好上学,自己挣啥钱?要让他自己挣,就不淘这大的神了。又是念书,又是挣钱的,一心哪能二用?这个你要管呢。我都想好了,把钱交给你,你再给他算了。”
“我给他也不要。我觉得,他自己能挣点钱也是好事。挣着,就知道来钱不容易了。你就回去吧,哥!”
“也就剩下一年天气了,我等他一毕业再回。就这个院子,父母为娃上学来打工的,有十几个。我们邻县塔云山那边,有一个叫罗天福的,厉害得很。他把一儿一女都盘成器了,两个都来省城上大学了,并且跟上风是一个学校。罗天福和老婆也来了,就在八里村口卖饼子挣钱,供济两个娃着呢。都不容易,都在这儿硬撑着。老罗也说,等娃一毕业他就回去。我肯定也是娃一毕业就走。钱挣着放在那里,说声他要用,是现成的。这儿挣钱毕竟比河口镇方便,你就让我再挣几个再走吧!”
潘银莲再也不好说什么,就起身下楼了。她哥硬把她送到楼下,刚好听见隔壁院子在唱戏。
潘银莲说:“你们这儿老有戏?”
潘五福高兴地说:“就是老有戏。村里一些老汉老婆都爱唱。外来打工的,也爱凑热闹,谁都敢站出来吼几嗓子。”
“看看走。”潘银莲跟她哥就进了隔壁院子。
一棵老槐树下,蹲的蹲,站的站,聚集着一大摊人。有的还端着大老碗在咥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在拉胡琴。他旁边,一个有些驼背的老头正在唱。
潘五福说:“就是他,这就是我说的那个老罗,叫罗天福。其实年龄也就四十七八,面相老得很。他也能扯几嗓子,苦情戏唱得可好了。”
那个老罗,正唱的是秦腔《三娘教子》里老薛保的唱段:
见三娘上了气机房闷坐,
倒叫我老薛保暗把泪落。
小东家呀你有错,
胡言乱语说什么?
三娘不是你亲生母,
你的亲娘是哪个?
……
只听了这几句,潘银莲见她哥已是泪流满面了。
潘银莲看见,暗中还有不少人也在抹泪。
其实那个老罗真的唱得很一般,甚至还有些荒腔走板。但他很投入,投入得自己先是浑身颤抖,脸上的肌肉阵阵炸裂扭曲。
掌声便从大槐树四周啪啪啪啪地爆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