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洛蜀朔三派政治意見之異同
熙寧、元祐新舊黨爭後面帶有南北地域關係,而元祐北方諸君子洛、蜀、朔三派分裂,洛,程頤為領袖,朱光庭、賈易等為羽翼。蜀,蘇軾為領袖,呂陶等為羽翼。朔以劉摯、王巖叟、劉安世為領袖,羽翼尤眾。至紹聖初,同以元祐黨竄領海外。後面也帶有政治意見之不同。
其中洛派中原派。所抱政見,大體上頗有與王安石相近處。他們都有主張將當時朝政徹底改革。
程顥上神宗皇帝陳治法十事,即力勸神宗勿因一時反對而灰其改革之氣。其十事中重要者如論帝王必立師傅,及井田、學校、兵歸於農,及吏胥用士人等,皆與王安石議論相合。
他們對政治上最主要的理論,是有名的所謂「王霸之辨」。
大抵唐、虞、三代是「王道」,秦、漢、隋、唐是「霸道」。他們主張將唐、虞、三代來換卻秦、漢、隋、唐。
熙寧元年,王安石以翰林學士越次入對。神宗問為治所先,曰:「先擇術。」神宗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當法堯舜,何以太宗為哉!堯舜之道,至簡、至要、至易,但末世學者不能通知,以為高不可及耳。」
其實所謂唐、虞、三代,只是他們理想的寄託。他們的政治見解,可以稱之為「經術派」,或「理想派」。他們主張將理想來徹底改造現實,而古代經籍,則為他們理想辯護之根據。
同時關中張載與洛陽二程相呼應,其政治理想,亦大體相似。謂:「周禮必可行於後世。治天下不由井地,終無由得平。井田至易行,但朝廷出一令,可以不笞一人而定。」嘗欲買田一方,盡為數井,以推明先王之遺法,未就而卒。又謂:「朝廷以道學、政術為二事,此正自古之可憂者。」此即安石所謂「經術正所以經世務」之意。以呂公著薦得召見,問治道,曰:「為政不法三代,終苟道也。」神宗大悅。然張氏主復封建、世臣、宗法,此皆泥古太深;若施之政事,當較安石更為迂闊。
其先程顥本助安石。熙寧二年,安石遣劉彝等八人察農田水利,其中即有程顥。
安石因廷臣反對乞退,程顥等尚想法挽留。事在熙寧三年二月。安石復視事,顥等乃私相賀,見長編記事本末卷六十八。
最後程顥終與安石分手,則因安石偏執,不惜與舉朝老成破裂之故。言論已見前引。
程顥嘗言:「治天下不患法度之不立,而患人材之不成。人材不成,雖有良法美意,孰與行之?」此乃洛學與安石根本相異處。二程嘗謂:「介甫拒絕言路,進用柔佞之人,使之奉行新法。今則是他已去,不知卻留下害事。」又曰:「王氏之教,靡然而同,是莫大之患也。天下弊事一日而可革,若眾心旣定,風俗已成,其何可遽改?」又曰:「介甫之學,壞了後生學者。」
至於論及識見,尚謂安石「高於世俗」。程顥云:「介父所見,終是高於世俗之儒。」
故洛派於元祐排斥新政,並不完全贊成。
上蔡語錄:「溫公欲變法,伊川使人語之曰:『切未可。』」又伊川曰:「今日之禍,亦是元祐做成。」又曰:「至如靑苗,且放過,又是何妨。」伊川十八歲上仁宗書,謂應時而出,自比諸葛;及後應聘為哲宗講官,則自講讀之外無他說;可見程氏在元祐時,並不能大張其學。當時謂:「伊川與君實語,終日無一句相合。明道與語,直是道得下。」蓋二程論學本與溫公不同,惟明道性氣較和易溫粹耳。
朔派是正統的北方派。他們與洛陽的中原派不同。一主理想,洛。而一重經驗。朔。一主徹底改革,洛。而一則主逐步改良。朔。司馬光謂:「治天下譬之居室,敝則修之,非大壞不更造。」故一為「經術派」,而一則為「史學派」。
新學者以通鑒為元祐學術。政和時,詔士毋得習史學,即以斥元祐。陳了翁則云:「變故無常,惟稽考往事,則有以知其故而應變。王氏乃欲廢絕史學,而咀嚼虛無之言,其事與晉人無異。」又了翁彈蔡京云:「滅絕史學似王衍。」此皆以元祐為史學也。新黨則奉王安石為經學,與洛學路徑較似。南渡以下,洛學漸盛,遂與新學興爭端。秦檜、趙鼎迭相,鼎主程頤,檜主王安石。檜死,高宗乃詔:「毋拘程頤、王安石一家之說,務求至當之論。」孝宗淳熙五年,以侍御史謝廓然言,敕「有司毋以程頤、王安石之說取士」。朱陸意見不同,亦尚隱有一袒伊川、一護荊公之迹。蓋新學與洛學自為近也。
故洛學、新學同主「王霸之辨」,程顥上神宗皇帝書,有一篇專論「王霸」。而司馬光則不信此說,可為他們中間最顯著的區別。
洛、蜀、朔分党,司馬光已死,光不在黨派中。惟朔派多系司馬光弟子。光謂:「合天下而君為王。分天下而治為伯。方伯,瀆也。天子,海也。小大雖殊,水之性奚以異?」又曰:「後世學者以皇帝王霸為德業之差,謂其所行各異道,此乃儒家之末失。」
惟其不信王霸之辨,故亦不主三代之道與秦、漢、隋、唐絕異。因此他們不肯為復古之高論。他們的政術似乎只主就漢、唐相沿法制,在實際利害上,逐步改良。
王安石行保甲,期復兵農合一之古制,此為洛學所贊同。司馬光則謂:「太祖定天下,曷嘗用民兵?」此等議論,頗近於蜀派矣。後朱子謂:「京畿保甲,荊公做十年方成,元祐時溫公廢之,深可惜。」朱子承洛學,政見亦與荊公近也。又洛學與新學皆推尊孟子,而司馬光著疑孟。孟子論政偏於理想,王霸之辨即從孟子來。熙寧初,王安石欲復經筵坐講之制,元祐間程頤亦爭坐講。陸佃陶山集卷十一。謂:「安石性剛,論事上前,有所爭辯時,辭色皆厲,上輙改容為之欣納。」蓋自三代而後,君臣相知,義兼師友,言聽計從,了無形迹,未有若茲之盛也。陸象山荊公祠堂記即發揮此義。程顥上神宗書極論帝王必立師傅,新學、洛學皆欲以師傅之尊嚴,駕漢、唐君臣形迹之上。此義亦本孟子。而蜀、朔兩派則毋寧謂其態度乃偏於尊君。此亦經史、王霸之大辨也。洛黨、新黨主尊師,即主尊相,總之求以學術超駕於君權之上也。此等理論接近儒家,偏於理想而為趨新。朔黨、蜀黨則主尊王,僅就漢、唐以下歷史事態立說,偏於現實而為守舊,又近似於法家也。南宋時朱子尚極論之,謂:「古者三公坐而論道,才可仔細說得。如今莫說教宰執坐,奏對之時,頃刻即退,文字懷於袖間,只說得幾句,便將文字對上宣讀過。且說無坐位,也須有個案子,令開展在上,指畫利害,上亦知得仔細。今頃刻便退,君臣間如何得同心理會事?」(語類一二八。)朱子此等議論,正與陸象山荊公祠堂記抱同一態度。黃仁卿問:「自秦始皇變法之後,後世人君皆不能易之,何也?」曰:「秦法盡是尊君卑臣之事,所以後世不肯變。」(語類一三四。)若照當時洛黨、新黨理論,所謂王霸之辨,政治必須有一番徹底改革。張浚之報苗傅,亦謂:「廢立之事,惟宰相大臣得專之」,此等皆所謂宋儒議論也。此後元、明、淸三朝,正向此項理論加以迎頭之挫壓。元、淸兩代以狹義的部族政權為骨幹,自不樂此項理論。明太祖雖驅逐元人,卻見解不能到此。其後張居正乃大呼尊君卑臣,謂是祖法,深仇講學之士,遍毀天下書院,則眞是中國傳統之所謂法家,即朔黨、蜀黨亦不致出此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