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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奇小说网>国史大纲:全2册>二 洛蜀朔三派政治意見之異同

二 洛蜀朔三派政治意見之異同(第2页)

這一種態度,其好處,在於平穩不偏激,切於事情。而其弊病則在無鮮明之理想,因應事實不徹底,結果陷於空洞與懈弛。

神宗初議併營,文彥博、蘇軾等皆以兵驕已久,遽併之必召亂,帝卒從王安石議。時又議揀汰衛兵年四十以上稍不中程者,司馬光、呂公弼、陳薦、李常先後論奏以為非宜,帝手詔揀五十以上願為民者聽。舊制兵至六十一始免,猶不即許,至是冗兵大省。自熙寧至元豐,兵餉歲有銷併。此等處見新黨之銳氣敢為。舊黨論節財省用,固為勝於新黨。然節財省用之大者,莫如去冗卒,而舊党顧又因循持重,此正襮露舊黨之弱點。

元祐力反熙寧,大部即由朔派主持,而操之過激。

元祐初,安石聞朝廷變其法,夷然不以為意。及聞罷助役,復差役,愕然失聲曰:「亦罷至此乎?」即范純仁、蘇軾亦皆爭之。哲宗始親政,三省言役法尚未就緒。帝曰:「第行元豐法,而減去寬剩錢,百姓何有不便?」可見紹聖之政,亦元祐諸老有以激成之矣。蔡確新州之貶,遂造循環報復之端,范純仁、蘇軾亦力爭之。此皆其已甚也。

他們除罷免熙、豐設施外,自己卻並無積極的建樹。

後人謂:「元祐諸君子,若處仁、英之世,遂將一無所言,一無所行,優遊卒歲。」此正道著元祐病痛。至擁載高后,謂以母革子,借母后臨朝之力,置哲宗於不顧,更為失策。無論理論不圓滿,而幼主年事漸長,高后一崩,反動遂起,亦元祐諸臣自有以召之。在尊王理論之下,亦惟有如此。

財政無辦法,更不足以關折主持新政者之口。

元祐年四月,王安石卒。八月,范純仁即以國用不足,請再立常平錢榖斂散出息之法,此即「靑苗」也。以臺諫交爭而罷。然可以見元祐之不可久矣。曾布謂:「神宗時,府庫存充積,元祐非理耗散,又有出無入,故倉庫為之一空;乃以為臣壞三十年之大計,恐未公。」通鑒長編。畢仲遊洛派。與司馬光書謂:「當使天子曉然知天下之餘於財,則不足之論不得陳於前,然後新法永可罷。」元祐諸老徒責王安石用言利臣,然政府不能常在無財乏用中度日。元祐能廢新法,而不能足財用,則宜乎新法之終將復起。

大程似乎頗見司馬光才不足負當時之艱難。

二程語錄:「伯淳道君實自謂如人參、甘草,病未甚時可用,病甚則非所能及。」

而溫公於伊川經筵進講,亦有不滿。

劉元成言:「哲宗嘗因春日折一枝柳,程頤為說書,遽起諫曰:『方今萬物生榮,不可無故摧折。』哲宗色不平,因擲棄之。溫公聞之不樂,謂門人曰:『使人主不樂親近儒生者,正為此等人也。』」

這兩派在政見上本不相近,只為反對王安石只求行法、不論人品的一點上,兩派卻綰合起來了。

司馬光嘗謂:「治亂之機在於用人,邪正一分,則消長之勢自定。」每論事,必以人物為先。見遵堯錄。此處確又是儒家正統也。又仁宗時,光上疏論理財三事,乞置總計使,云:「寬恤民力,在於擇人,不在於立法。」又曰:「為今之術,在隨材用人而久任之,在養其本原而徐取之,在減損浮冗而省用之。」則光非不主理財,惟其意見自與安石大異。惟此等意見,在安石未相,政局未動搖前,尚有濟效。在安石相後,政局已變,則僅此不足救時。大抵溫公之人與學,俱是人參、甘草也。

又一為蜀派。西南派。蜀派的主張和態度,又和洛、朔兩派不同。他們的議論,可以蘇氏兄弟軾、轍。為代表。上層則為黃老,下層則為縱橫。尚權術,主機變,其意見常在轉動中,不易捉摸。他們又多講文學,不似洛、朔兩派之嚴肅做人。

王安石主廢科舉、興學校,此事在洛派極端贊成,而蜀派則認為「多事」。蘇軾反對興學校之理論云:「治人在於知人,知人在於責實。治宮室,養游士,置官立師,不帥教者屏之遠方,是為多事。」

王安石又主改詩賦為經義,此層洛學自所贊成,朔派亦不反對。

治平元年,光有定奪貢院科場不用詩賦,已開王氏先聲。又治平二年,乞令選人試經義,則光對此事,見解與安石一致。故謂:「神宗皇帝罷詩賦及經學諸科,專以經義論策試進士,此誠百世不易之法。但王安石不當以一家私學,欲蓋掩先儒。」

而蘇軾仍生異議。

謂:「興德行在於修身格物。設科立名,是教天下以偽。策論、詩賦,自政事言之,均為無益。自唐至今,以詩賦為名臣者,不可勝數。」畢仲遊西臺集。則謂:「漢、唐諸儒,多抱經白首,然後名家。近世如孫復治春秋,居泰山四十年,始能貫穿自成一說。熙寧、元豐之進士,今年治經,明年應舉,經術但為利祿之具,尊經術而反卑之。舉子止問得失,王安石在位,則經義欲合王安石;司馬光在位,經義欲合司馬光。風俗傷敗,操行陵夷,未必不由之。詩賦雖欲取合而無由。習詩賦,必須涉獵九經,泛觀子史。策論之中,又自有經義。涉獵泛觀,必麤知前言往行,治亂得失。而聰明特起之士,因此自見於大。至於經義,則為書者不為詩,為詩者不為易。知一經而四經不知。詩賦聲律易見,經義散文難考。詩賦出題無窮,經義問目有盡。詩賦必自作,經義可用他人。詩賦惟校工拙,經義多用偏見。」劉摯立論亦略似。似較蘇辨更為就實。王安石謂:「少壯時正當講求天下正理,乃閉門學詩賦;及其入官,世事皆所不習。此乃科法敗壞人材,致不如古。」自為正論。蘇氏輕為立異,殊若無謂。至畢、劉所爭,則事後流弊實情,王安石亦悔之。曰:「本欲變學究為秀才,不謂變秀才為學究。」此亦唐宋人才轉變一大關鍵也。淸乾隆三年,兵部侍郞舒赫德,力言科舉時文之弊,請將考試條款改移更張,別求遴拔眞才實學之道。章下,禮部覆奏,全用蘇氏議論,舒議遂寢。文人一時標新立異,其見解乃足貽誤六、七百年後人,亦可怪也。

又如免役,蘇氏兄弟初亦反對。蘇轍謂:「役人必用鄉戶,如衣之必用絲麻,食之必用五穀,不得以他物代換。」其後司馬光復差役,蘇氏卻又不贊成。蘇軾云:「役可雇,不可差,雖聖人復起,不能使農民應差。王安石但不當於雇役實費之外多取民錢。若量入為出,不至多取,則自足以利民。」又按:英宗治平四年,司馬光亦曾極論衙前之害,至是乃排眾議而復役,亦可惜也。他們的學術,因為先罩上一層極厚的釋老的色采,所以他們對於世務,認為並沒有一種正面的、超出一切的理想標準。此層所以與洛學異。他們一面對世務卻相當練達,憑他們活的聰明來隨機應付。他們亦不信有某一種制度,定比別一種制度好些。此層所以與朔學異。但他們的另一面,又愛好文章詞藻,所以他們持論,往往渲染過分,一說便說到盡量處。近於古代縱橫的策士。此層卻得到南方派中一部分的同情,因南人大率好文詞也。歐陽修、張方平等較前輩的南方文人,亦頗有近於蜀學者。

後人說他們蘇氏兄弟。「勇果於嘉祐之制策,而持重於熙寧之奏議,轉手之間而兩論立。」陳龍川語。但就其對新學之反對而言,則蜀、朔兩派早就志同道合。最先反對荊公者為呂誨、蘇洵、張方平。張方平南人,其學卻與蜀派相似。三蘇自蜀來,張方平、歐陽修為之延譽。荊公獨不許老泉,由其學術路徑不同。相傳荊公淮南雜說初出,見者以為孟子;老泉文初出,見者以為荀子。可見荊、蜀路脈早別矣。迨朔派力改新政,蜀派卻又有些處似與洛派的意見較近。此便是蜀派態度始終一貫處,並非先後有變。但就學術意味言,則洛、蜀兩派的裂痕,畢竟最難彌縫。以後朱子承洛學,極詆蜀學,謂:「東坡早拾蘇、張之緒餘,晚醉佛、老之糟粕。」又謂:「荊公、東坡門人,寧取呂吉甫,不取秦少游輩。以吉甫猶看經書,少游翰墨而已。」(此劉後邨轉述,見文獻通考。)

先秦諸子,雖則異說爭鳴,但他們都沒有實際把握到政權,因此在學術上愈推衍,愈深細、愈博大,各家完成他各家的精神面目。只李斯為秦相,便弄出焚書坑儒的事來。西漢竇太后在朝,趙綰、王臧亦見殺。北宋諸儒,不幸同時全在朝廷,他們的學術意見,沒有好好發展到深細博大處,而在實際政治上,便發生起衝突。旣為羣小所乘,正人見鋤,學術不興,而國運亦遂中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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