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庄子·秋水》)
“分”是分际限界。每一有限,都有其分际限界。庄子的人生理想,要人各自约限于自己分际之内,不必再有所向往。但此一分际,约之又约,便只成了此时与此处,一时空之交点。此一时空交点,根本无常,根本变动不居。庄子亦说:
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庄子·秋水》)
时行无止息,终始无故态,物量无穷,其所得分际亦无常,此四语,道出了整个宇宙中一切现象之不居常态。庄子要人把自己约限于其本有分际之内,而此一本有分际恰又变动不常,由此才可进一步讲到庄子之另一观点,即庄子之所谓“化”。庄子自己说: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齐物论》)
庄周与胡蝶必有分,但为庄周时便是庄周,为胡蝶时便是胡蝶,各因其是,各约于其所得之分之内,各不相适,岂不甚好?现在必问是庄周变了胡蝶,如是则庄周是而胡蝶非,庄周侵入了胡蝶分内。还是胡蝶变了庄周,如是则胡蝶是而庄周非,胡蝶侵入了庄周分内。宜乎是非好恶,纷然而起,昧然而无所定了。这些都是不知化。庄周说:
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庄子·秋水》)
化根本是不由人主宰的。庄子的理想人生,则在“与化为人”。“与化为人”者,化是宇宙界,是人生外面之大环,在此大环中得安放,便是“与化为人”人生之大患,在只认此有限之人生,而不认此无限之大化。在只认此有限人生之中心,而不认此无限大化之外环。如是便不是“与化为人”。
庄子言“化”,又言“气”。宇宙界只是此一气在化。他说:
通天下一气耳。(《庄子·知北游》)
物我彼是,皆在此一气之化中。庄子的理想人生,则在:
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庄子·大宗师》)
与造物者为人,便是“与化为人”。游乎天地之一气,便是:
止乎无所化。(《庄子·达生》)
便是:
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庄子·大宗师》)
万物之化,终不出此一气。所以自万物言,则在日化之中。自此一气言,则无所化。故惟:
曰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庄子·则阳》)
人之形骸日在化之中,人能游于不化,则是“游于形骸之外”。由是我们可以再进一步说到庄子之又一观点,此即庄子之所谓“神”。
庄子书中之神,实非鬼神之神,而乃一“与化为人”之人。他引肩吾问连叔的一段话说: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庄子·逍遥游》)
怎么能有这样的神人的呢?庄子在另一处引子列子、关尹子的问答说:
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物焉得而止焉?彼将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遝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庄子·达生》)
这一种至人、神人,庄子有时又称之为真人或天人。其实不过是“与化为人”之人。此种人,我们亦可称之为宇宙人,而非世间人。圣人游乎方之内,游乎形骸之内,依然是人世间的人,依然是一物。神人游乎方之外,游乎形骸之外,虽在人生界,虽还是一个人,但已超越人生界而遨游乎宇宙界。那种人,庄子谓之天人,谓之神人。如何成得一天人与神人,此须了解庄子之知识论。中国后代的神仙思想,全由庄周引起,虽不尽是庄周之原来想象,但神仙思想实导源于庄子,这也是中国思想史里一特点,应该在此述及。
故《庄子》书中的神人,依然是一个人,只是其心知经过了人文洗炼,而仍想逃返自然的理想的自然人。因此与其说庄子思想在反知,毋宁说他在更赞颂知。所以庄子说:
小知不及大知。(《庄子·逍遥游》)
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庄子·大宗师》)
如是则《庄子》书里的神仙,依然是一个人,依然从人世界产生,不从另一世界降来,这就说明了庄子思想依然是中国思想。因此庄子虽喜讲宇宙界,但庄子绝没有西方宗教气味,而且是绝端的无神论者。但庄子思想亦不能走上西方近代自然科学之道路。明白言之,庄子思想实在还是人文精神的。
我们若说孔、孟、杨、墨所讲是一种“道德人生”,则庄子所追求的是一种“艺术人生”。其实庄子思想里,有许多点很近似孔子。儒家本有两方面,“用之则行”、“达则兼善天下”,是一面。“舍之则藏”、“穷则独善其身”,是又一面。庄周书中颇多称引孔子、颜渊,只是注重他们的消极面,不注重他们的积极面。注重在藏与独善,不注重到行与兼善。墨翟注重行与兼善,或者杨朱早就注重到藏与独善。说不定杨朱是庄子思想之前驱。可惜文献不足,无从详证了。但在此可说者,庄子之藏,是把此有限人生,妥善地藏在无限的大宇宙中。这点,决然为杨朱所未经阐发的。孔子只是藏在人生中,所以是道德人生。庄子则藏在宇宙中,所以是艺术人生。
若说中国思想对世界思想史有贡献,无疑的,其最大贡献,多在人生界,不在宇宙界。人生界之积极方面,是道德人生,其消极方面,则为艺术人生。墨家思想衰落了,墨家精义,多为儒家所吸取而融化。于是将来的中国思想界,遇盛世积极,则讲道德人生,都崇尚孔孟儒家。遇衰世消极,则转讲艺术人生,偏向庄老道家。因此以后的中国思想界,遂形成了孔孟与庄老递兴递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