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中庸》十二章)
又说:
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老子曰:“道大曰逝,曰远。”又曰:“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矣。”老子意中之所谓道,必大而远,中看书中之道,则在日命细微处,切近人生。(《中庸》十三章)
故曰:
君子尊德性,此即良知良能,人人所与知与能者。而道问学,此则圣人犹有所憾者。致广大人人与知与施。而尽精微,圣人犹有所不知不能。极高明此即及其至处。而道中庸此即行远自迩,登高卑。(《中庸》二十七章)
这依然是孔子所谓“下学而上达”。老子必谓众人不知不能,是其偏知不仁处。《易传》、《中庸》必谓人人与知与能,是其仁知兼尽处。
我们若把西方的哲学观点来衡量批评庄老与《易传》、《中庸》,则他们都是主张根据宇宙界来推及到人生界的。庄老的宇宙论,不信有一创造此宇宙的上帝,亦不信人的智慧可以主宰此宇宙,可说是近于“唯物”的。但他们对物的观念,注重在其流动变化,可说是一种“气化的一元论”。《易传》、《中庸》并不反对此观点,只从天地万物之流动变化中,指出其内在固有之一种性格与特征,故说是“德性一元论”。此种德性一元的观点,实为中国思想史中之特创。《易传》、《中庸》即运用此种德性一元的观点来求人生界与宇宙界之合一,即中国思想史里之所谓“天人合一”,因此《易传》、《中庸》不失为儒家孔孟传统,而终与庄老异趋。
对于天地自然一切事象的看法,《易传》、《中庸》复与庄老有一根本的歧异点。庄老都认为宇宙间一切事象,全是对立的。《易传》、《中庸》则不同。他们似认为一切对立,都不是截然的。在对立的两极端之间,还有一段较长的中间过程。我们若不忽过此一段中间过程,则此对立的两极端,只是此一体之两端而已。换言之,只如一条线上之两点。如是则两极端并不对立,并不相反,而是彼此相通,一以贯之的。如是则一切对立的矛盾,全可统一,而且并不要在超越此两极端之对立之外之上来求统一,可即在此对立的矛盾之本身中间求得了统一。此两端,即从其相互接触的中间过程而消失了他们对立的矛盾,而融和成为一体。这即是儒家之所谓“中道”。这一新观点,也是在庄老强调了“宇宙事象是一切相对立的”这一观念之后而始提出的。《易传》说: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若夫杂物撰德,杂聚天地之物,而计量其德。辨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系辞下》九章)
此说人生界一切事理,主要的不在两头,本末始终。而在其中段。我们须认识得此中间过程而应付得宜,始可本末始终,一以贯之。故说:
阴阳合德。(《系辞下》六章)
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系辞上》一章)
阴阳相对立,合德则成为一体。此一体当从中位看,即两极端之和合处看。《中庸》也说:
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中庸》六章)
善与恶,贤与不肖,此是两端。我们若专从两端看,则善、恶对立,贤、不肖异类。一边是尧、舜,一边是桀、纣。同在一人群中,自相冰炭。但我们若知此两极端之中间,还有芸芸众生之大群,则如《易传》所谓: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系辞下》五章)
他们既非至善,也非极恶。这是大群人之貌相。成名也不足,灭身也不足。不在善、恶之两端,而在善、恶之中间。若我们认识得此大群人之貌相,便知尧、舜、桀、纣,仍是同一人类,而非矛盾对立。因其都与此大群人相接近,相类似。有差等而非绝殊。如是我们自知人世间并无绝对的善,亦无绝对的恶。善、恶只是比较的,相对的。但宇宙自然之道是如此,而人道则当隐恶而扬善,必知小善非无益而必为,小恶非无伤而必去,人群乃有日新趋善之望。故曰:
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中庸》八章)
当知善不专在极端处,而在中庸处。“好问好察迩言”,便是舜之乐取于人以为善。“择乎中庸”,并不是教人在两极端上同样打一折扣,像庄子所说,“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却要我们同时把握到此两极端而认识其一以贯之的整全体。那我们自知在此整全体上由此达彼,却又不是要我们站在这一头来打倒那一头。若果站在这一头来打倒那一头,这即是《论语》所谓“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天地间不能有阳而无阴,但我们却要设法助阳长,使阴消。此即“中庸之道”,根本不认有截然两端之对立。看若对立,而其间实有一相通相和之中性存在。此中性并非反自然,而成为人道之至善。故曰:
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中庸》十章)
中处即是其和处,即是此两极端之交互通达而合一处。《中庸》说:
天地之大,人犹有所憾。(《中庸》十二章)
人若要站在任何一极端上,则实无此一极端可站。至恶不论,即至善实亦无此极端。试问天地是否算得上至善?除却像西方宗教里的上帝是至善以外,便只有中庸之道可算得至善。因为中庸之道,是:
庸德之行,庸言之谨。(《中庸》十三章)
只在一点一节小处上计较,步步走向善的一边,此事愚夫愚妇都能。但要走到至善极端,此则大圣大贤亦不足。纵是桀、纣,亦何尝穷凶极恶,绝无丝毫与尧、舜相似处?此亦只有撖旦与上帝才是站在善、恶的两端,易传里的阴阳观念便绝不同。
论善恶如此,论是非亦然。是与非也不是截然对立之两敌体。但我们必要在此浑然一体中明辨是非,所以需要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若天地间早有此两种截然对立之是与非,则站在是处了便绝没有非,站在非处了又更不能有是。岂不省力?岂不易辨?无奈天地间并无这样截然对立的是非。若使有,则在其终极处。所谓“其初难知,其上易知”。人类则只有永远下学而上达,永远在过程中。所以《易》卦终于《未济》。若站在终极处,则天地灭绝,更无演进,更无变化。所以就理论上言,应该求出此两极端;就实践上论,则很难遇见此两极端。所以说“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用即是实践。在人世间的实践,则既非上帝,也非魔鬼,善恶是非之辨,往往是中间过程之相对,而非两极之绝对。如是则理论与实践也便自成为两极端。我们仍须执两用中,把理论与实践之两极端中和起来,一以贯之。这是儒家中庸的辨证法。此理论骤然极难说得明白,但人人却不知不觉地都在照此中庸的辨证法实践。我们应该使人明白这一番他们自己早在实践着的理论。但若小人知识短浅人。闻此理论,便谓天地间既无截然相反的善恶是非,善恶是非还是相通的一体,如此我们又何必再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得一善则拳拳服膺弗失呢?故曰:
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可离非道,戒慎恐惧。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从庄老认入,很多便走上了无忌惮。(《中庸》二章)
我们若把《易传》、《中庸》这一番理论,较之庄老道家所言,不能不说是又进了一步。其实《易传》、《中庸》里此等思想,在《论语》、《孟子》中均已说及,只是引而未发,必得经过庄老道家一逼,始逼出《易传》与《中庸》来。《易传》与《中庸》的作者,从来也没有人知道。可见孔、孟、庄、老,纵是大智大慧,还有许多不知名人和他们比肩相次。老子也便是一不知名人。智愚似对立而亦非对立,岂不又是儒家中庸辨证法的一个当面例证吗?而且若用思想史的眼光来看,我们又如何定说孔孟是而庄老非呢?因为由孔孟才生起庄老,由庄老才引出《易传》与《中庸》,都非截然的,都是相通的,都在一过程中,这又不是儒家中庸辨证法一当面的例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