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曰:“穷理尽性。”即穷吾性之理也。阳明说致良知,才是真穷理。
慎行又继此致辨到理义与气数上,从人生界推进到宇宙界。他说:
今人言天命,多以理义气数并言。“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夫所谓不已者何也?理义立,则古今旦暮,相推相**其间而莫之壅阏者气也。理义行,而高下长短,日乘日除其间而莫之淆混者数也。故曰:“至诚无息”,谓理义之纯而无息,而气数为之用也。
又说:
世说天命者,若除理义外,别有一种气运之命杂揉不齐者然。因是则有理义之性,气质之性。又因是则有理义之心,形气之心。三者异名而同病。总之,不过为为不善者推解。以是有变化气质之说。夫气质善,人顺之使善,是以人合天,何极易简?若气质本有不善,而人欲变化之使善,是以人胜天,何极艰难?且使天而可胜,则荀子矫性为善,其言不谬矣。孟子曰:“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是天之气运之行,无不齐也,而独命人于气运之际,顾有不齐乎哉?
又曰:
万有不齐之内,终有一定不移之天。天无不赏善,无不罚恶,人无不好善恶恶,故曰:“天命之谓性。”
又曰:
天理之流行即气数。善降祥,不善降殃,正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致者。常人不知祸福,正为见善不明。
黄宗羲说之曰:
一气之流行往来,必有过不及,故寒暑不能不错杂,治乱不能不循环。以人世畔援歆羡之心,当死生得丧之际,无可奈何而归之运命,宁有可齐之理?然天惟福善祸**,其所以福善祸**,全是一段至善。一息如是,终古如是,否则生理灭息矣。
通观慎行前后诸说,他是一位彻头彻尾主张性善论的人。宋明六百年理学,主要精神,自在排佛申儒上;但他们却摆脱不掉佛学思想里,把一切分成本体与现象作双层看法的那一点。这一种分别本体与现象的看法,即西方自希腊以至近代欧洲的哲学思想大体亦如是。只中国先秦传统则不然。但宋明理学,却永远陷在这双层看法的圈套里,周、张、程、朱都如此,王守仁晚年,也不免陷入此格套。只有陆九渊,最能避免这一点。但他论心不论性,思想体系未圆密,所以高攀龙要说他粗。慎行却把这一格套全部纠正过,义理与气数之合一,便不是理气二元了。“义理之性”与“气质之性”之合一,那便是天人合一了。道心与人心之合一,便没有心本体的麻烦了。中和已发未发的新解释,便不再要“主静立人极”,来向里寻找一本体了。到他手里,才把宋明再挽到先秦。他所用一切论题,则全是宋明的,但他的观点,却全是先秦的。因此我们可以说,他的思想体系,告诉了我们宋明理学最后的归宿,而同时却是此后新思想新体系之新开端。
钱一本字国端,武进人,学者称启新先生。他曾以敢言朝政,招致廷杖与削籍。他与顾宪成分主东林讲席,所讲有许多与孙慎行相通。他曾说:
告子曰:“生之谓性”,全不消为,故曰:“以人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此即禅宗无修证之说。不知性固天生,亦由人成,故曰“成之者性”。又曰“成性存存”。世儒有专谈本体而不说工夫者,其误原于告子。
他又说:
有性无教,有天无人,如谷不苗,如苗不秀,如秀不实。不是有一般天道,又有一般人道。有一般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之圣人,又有一般择善固执之贤人。如无人道之择执,其所中所得,只如电光石火之消息,天道且茫如,而唯圣罔念亦狂矣。
这一说,为后来王夫之所力持。黄宗羲曾说:一本之学,多得力于王时槐,而夫之则以之会通于张载。张载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主张,似乎太偏重在人道上,为二程所不契。一本之说,黄宗羲亦加以驳议,谓:
性为自然之生理,人力丝毫不得而与,故但有知性,而无为性。圣不能成,愚不能亏,以成亏论性,失之矣。
自然生理,有为而非知,故说无为,但却有“成亏”,黄说非真能了解一本的见解。一本说:
圣贤教人下手,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异端教人下手,芟柞荑稗,谓了妄即真,恐天下并无荑稗去就有五谷熟之理。
所以他又说:
圣学率性,禅学除情,此毫厘千里之辨。
大概一本与宗羲两家歧见,还是一偏在本体上,一偏在工夫上。陆、王讲学,往往说只要减,不要添,即程颢也如此。若照一本意见,则此种说法仍会有毛病。故他又说:
把阴阳五行全抹杀,光光要寻得太极出来,天下无如此学问。徒遏欲,非所以存理。长存理,乃所以遏欲。
他又说:
唯圣人然后可以践形,学不在践履处求,悉空谈。
他又说:
周子《太极图说》,于孔子“易有太极”之旨,微差一线。程、张“气质之性”之说,于孟子“性善”之旨,亦差一线。韩子谓:“柯之死,不得其传”,亦千古眼也。
他又说:
朱子于《四书集注》,悔其误己误人不小,又欲更定《本义》而未能。后人以信守朱说为崇事朱子,此徒以小人之心事朱子耳。
这是明说周、程、张、朱没有得孔、孟之真传,这可谓是东林诸贤中最大胆的伟论。此下明遗民都有此倾向,王夫之、颜元,全沿这一路。惟颜元较偏激。于此一本又特提一“才”字。他说:
孟子据才以论性,人所为才,既兼三才,又灵万物。人无有不才,才无有不善。以体谓之才性,以用谓之才情,以各尽其才,各成其才。其全谓之才德、才贤、才品、才能,其偏亦谓之才质、才气、才智、才技、才调,并无有不可为善之才。告子不知有所谓才,故其论性,或等之梗直之杞柳,或比之无定之湍水,或以为不过食色而夷之物欲之中,或并欲扫除仁义而空之天理之外。但知生之为性而不知成之为性,即同人道于犬牛而有所弗顾。孟子辞而辟之,与孔子继善成性之旨,线不移。宋儒小异,或认才禀于气,又另认有一个气质之性,安知不堕必为尧舜之志?此忧世君子不容不辨。
这里一本特提一“才”字,惟其才善,所以说性善。宋儒言性以天理,于是有人欲与天理相对立。一本言性以才,则人无有不才,只有大小之别,这亦如王守仁黄金成色与分量的譬喻。但守仁不免太看重在成色上,好像把成色与分量分开了。其实离开分量,又那里见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