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齐衰:衰,同缞,丧服也。齐,缝缉义。缉边者日齐衰,以熟麻布为之。不缉边曰斩衰,以至粗生麻布为之。齐衰服轻,斩衰服重,言齐衰可兼斩衰,言斩衰则不兼齐衰也。
冕衣裳:一说:冕,冠也。衣上服,裳下服。冕而衣裳,贵者之盛服。见之必作必趋,以尊在位。一说:冕,《鲁论》作絻,亦丧服,而较齐衰为轻。丧礼,去冠括发,以布广一寸,从项中而前,交于额上,又却向后,绕于髻,是谓絻。言絻衣裳,则此衣裳亦丧服。此章言孔子哀有丧而敬之。下及瞽者,亦所哀。今从后说。
瞽者:无目之人。或曰:瞽者瞽师。今按:承上文丧服者,则以其瞽,不以其为师。今不从。
见之:此见字是人来见而孔子见之。上见字是孔子见其人,上见字又兼指此“见之”与下“过之”言。或以“子见齐衰者”为句,“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为句,如此分句,则下文“过之必趋”四字应移“冕衣裳者”之前始是,今不取。
虽少必作:作,起义。其人来见,虽年少,孔子必自坐而起。
过之必趋:过之,谓孔子行过其人之前。趋,犹疾行。古人以疾行示敬。
昔宋儒谢良佐,尝举此章,及“师冕”章,而曰:“圣人之道,无微显,无内外,由洒扫应对而上达天道,本末一以贯之。一部《论语》只如此看。”今按:本章又见《乡党篇》。圣人心德之盛,愈近愈实,愈细愈密,随时随地而流露,有不期然而然者。此诚学者所宜留意。
【白话试译】
先生见到服齐衰丧服的,以及轻丧去冠括发的,以及瞽者无目的,他们若来见先生,先生必从坐席上起身,虽是年轻人亦一样。
若先生在这些人身旁走过,则必改步疾行。
(一〇)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喟然:叹息声。
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仰弥高,不可及。钻弥坚,不可入。
“之”字指孔子之道,亦指孔子其人,此乃颜渊日常心所向往而欲至者。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在前在后,喻恍惚不可捉摸。
循循然善诱人:循循,有次序貌。诱,引进义。孔子之教,依学者之所已至而循序诱进之。
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此孔门教法最大纲领,颜子举此以言孔子之教,可谓切当深透之至。文,犹孔门四科之言文学。礼,指人生实践。
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颜子因孔子之循循善诱,而欲罢不能,但已竭己才,仍见前面如有所立卓尔者。此卓尔,亦指孔子之道,乃及孔子之人格气象。卓尔,峻绝义。所谓高山仰止,望见之而力不能至。
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末,无也。颜子言,悦之深而力已尽,虽欲再进,而已无路可由,亦所谓“犹天之不可阶而升”。
本章记颜子赞叹孔子之道之高且深,而颜子之好学,所以得为孔门最高弟子,亦于此见矣。惟孔子之道,虽极高深,若为不可几及,亦不过在人性情之间,动容之际,饮食起居交接应酬之务,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常,出处、去就、辞受、取舍,以至政事之设施,礼乐文章之讲贯。细读《论语》,孔子之道,尽在其中,所谓“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非舍具体可见之外,别有一种不可测想推论之道,使人无从窥寻。学者熟读《论语》,可见孔子之道,实平易而近人。而细玩此章,可知即在此平易近人之中,而自有其高深不可及处。虽以颜子之贤,而犹有此叹。今欲追寻孔子之道,亦惟于博文约礼,欲罢不能中,逐步向前,庶几达于颜子所叹“欲从末由”之一境,则已面对孔子之道之极高峻绝处。若舍其平实,而索之冥漠,不务于博文约礼,而别作仰钻,则未为善读此章。
【白话试译】
颜渊喟然叹道:“我仰望它,愈望愈高。我钻研它,愈钻愈坚。
一忽儿看它在前面,一忽儿又像在后面。先生循着次第,一步步地诱导我,他是如何般的善教呀!他以文章开博我,以礼行节约我,使我欲罢不能。但我才知已尽,像见它在前面矗立着,高峻卓绝,我想再向前追从,但感到无路可由了。”
(一一)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疾病:疾甚曰病。
使门人为臣:为孔子家臣也。大夫之丧,由家臣治其礼。为家臣者,盖谓制丧服及一切治丧之具之准备。门人,即诸弟子。
病间:病少轻减。
久矣哉!由之行诈也:孔子病时不知,轻减后始知。责子路行诈道,谓其不自今日始,盖子路咎在不知,其所不知则非自今日始。
子路无宿诺,凭其片言而可以折狱,岂有“久矣行诈”之事?故知行诈专指此事言。久矣哉,指此行诈之所由来。
无臣而为有臣:孔子尝为大夫,有家臣。今已去位,若病不起,不得仍以大夫礼葬。子路使门人为家臣,故曰无臣而作为有臣,将谁欺?欺天,则正见其无人可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