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俨然,貌之庄。温,色之和。厉,辞之确。即,接近义。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仁德浑然。望之俨然,礼之存。即之也温,仁之著。听其言厉,义之发。人之接之,若见其有变,君子实无变。
【白话试译】
子夏说:“一个君子像会有三种的变化。远望他,见他俨然有威。接近了,又觉温然可亲。待听他说话,又像斩钉截铁般厉害。”
(一〇)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信,谓人信之。厉,犹病义。言事上使下,皆必诚意交孚而后可以有成。然亦有虽不信,不容不谏,如箕子、比干是也。亦有虽未信,不容不劳之,如子产为政,民欲杀之是也。子夏此章,举其常而言之。
【白话试译】
子夏说:“君子等待民众信他了,再来劳使他们。否则将会怨他有意作害于他们了。君子等待其君信他了,再对君有所谏。否则将误会他故意谤毁于己了。”
(一一)
子夏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大德小德,犹云大节小节。闲,阑义,所以止物之出入。或曰:
论人与自处不同。论人当观其大节,大节苟可取,小差自可略。若自处则大节固不可以逾闲,小德亦岂可以出入乎?小德出入,终累大德。
或曰:小德出入,如孟子曰“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义所在”是也。
然则所以有出入,正以成其不逾闲之大德。
【白话试译】
子夏说:“人的德行,大处不可逾越界限,小处有一些出入是可以的。”
(一二)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
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门人小子:小子即门人。如“曾子有疾”章,“吾知免夫小子”,即门人。此处门人小子兼言,因下文洒扫应对进退,乃指子夏门人中年轻一辈言,故特加此二字。或说:小子当连下读,谓其门人中有幼者,使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今子夏不分长幼,一以此教,故讥之。今按:后说无此文理,“门人小子”仍当连读,后说之意已兼涵在内。若必拘泥分读,转失之。
洒扫应对进退:洒当为洒,以水挥地及墙阶,令不扬尘,然后扫之。应对,应是唯诺,对必有辞。进退,凡抠衣趋隅,与夫正立拱手,威仪容节,皆幼仪所当学习。
抑末也,本之则无:子游讥子夏失教法,谓此等皆末事,不教以本,谓礼乐文章之大者。
孰先传焉,孰后倦焉:倦如“诲人不倦”之倦。谓君子之道,传于人,宜有先后之次第,宜先则先,宜后则后,非专传其宜先者,而倦传其宜后者。故非末则先传,而本则倦教。
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区,分区义,即分类义。《齐民要术》有区种五谷法,作为区畛,如今菜畦,数亩之内,分类杂植。草木,即指谷、蔬、果、蓏之在田圃者。农夫之为田圃,必为之区别溉种;时日既至,大小甘苦,莫不咸得其生。然五谷自为五谷,果蓏自为果蓏,草木之区别,即喻人性与所学之不能相同。
焉可诬也:诬,欺罔义。言若不量其浅深,不问其生熟,一概以教,专以高且远者语之,则是诬之而已。君子之道,不如此。
有始有卒:君子教人有序,先传以近小,后教以远大。所谓循循善诱。若夫下学而上达,本末始终一以贯之,则惟圣人为能。然则小学始教,人人可传;根本大道,则非尽人可得。此下孔门传经之功归于子夏,而《戴记·礼运大同》之篇或谓原于子游之绪言。
两人学脉,亦于此可见其有别。
今按:游、夏同列文学之科,子游非不知洒扫应对进退为初学所有事,特恐子夏之泥于器艺而忽于大道,故以为说。子夏亦非不知洒扫应对进退之上尚有礼乐大道,不可忽而不传。是两人言教学之法实无大异,读者若据“言游过矣”四字,便谓子游之言全非,则失本章之旨。
【白话试译】
子游说:“子夏的门人小子,担当些洒水扫地,言语应对,趋走进退一应细事,那够了。可惜这些只是末节。若论到本原处,就没有了,这怎好呀?”子夏听到了,说:“啊!言游错了。君子之道,那些是先来传给人?那些是放在后,厌倦不教了?就拿田圃中草木作譬,也是一区区地分别着。君子之道,那可用欺妄来对人呀!至于有始有卒,浅深大小都学通了的,哪怕只有圣人吧?”
(一三)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仕,入官从职。仕与学,所事异,所志同。优,有余力。仕而学,所以资其仕者益深。学而仕,所以验其学者益广。此两语反复相因,而亦各有所指。或疑学句当在仕句前。然学而仕,士之常。仕而学,则不多见。子夏之意所主在此,故以仕句置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