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
我亲爱的埃里克,我们敬爱的父亲和岳父
我们伟大的祖父、外公和曾祖父
埃里克·伦丁
他出生于1913年3月14日,于2001年8月28日
在奥斯陆平静地离世
英格伯格
乔恩-皮特丽莎
玛丽安娜斯维勒
丽芙-贝莉特特鲁尔斯
西格丽德、伊娃、弗莱德里克、图娃、乔金、米娅
曾孙和其他家庭成员
葬礼将于9月5日(星期三)下午14:00在西阿克尔教堂举办
欢迎大家到教区大厅参加埃里克·伦丁的追悼会
2001年9月初的一个下午,我们一大群人前去参加了埃里克·伦丁的葬礼。这群人之中有你的表兄特鲁尔斯,这就是我为何要从这里开始讲述的原因。十年后,我将再次见到他和丽芙-贝莉特,以及他们的两个女儿。阿格尼丝,这也是我与你初见。
西阿克尔教堂里人头攒动,大家肩并肩地跟随着推棺材的车走到下葬的地方。教堂外,阳光穿过树叶,洒落在地上,也刺入了人们眼中。当然,对一些人来说,这是一个可以让他们戴上太阳镜的好机会。合唱团的音调依旧在人们脑海中继续,雄伟的小号独奏和管风琴醉人的声音不停地回**着。
牧师将一抔土撒在棺材上,完成下葬仪式。之后,我们重新回到教堂继续参加追悼会。这个季节气候温和,室外气温大概在二十度左右。当太阳躲到云层后面时,我们能够时不时感到从峡湾和低地刮来的清爽的风。
在一个规模如此庞大的葬礼上,很容易忽视其中的某一个人,而这个人则会独自站在树冠下,不与任何其他亲属交流。葬礼的核心所在,是每一位参与者之间亲密的关系。但是,大家又如何能够注意到会有个别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里,且和逝者以及悲伤的亲属毫无关系呢?
我在墓地上碰到了一些人,我同其中一位点头致意,他曾是我的学生,但我和他并无深交,所以不必在意他。不过,我确实注意到了另外一个肤色较深、身形高大的男子,我之前见过他,并且遇到过他很多次,而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是一个“局外人”。我还曾经梦到过他。他的样貌让我联想到一柄大镰刀。
教堂前宽阔的广场上,人们互相挥手、拥抱、问候,并进行着自我介绍。一些年长的人已被专人引领着,先行一步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其余身穿黑色礼服的人们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从教堂所在的小山坡下开始,绵延而上,蜂拥着进入教堂。
至于我,则已下定决心继续参加后面的追悼会。因为葬礼请柬上清楚地写着:“欢迎所有参加埃里克葬礼的人,继续参加他的追悼会。”我明白,这将带来“社交挑战”,但我已打定了主意。
步入教堂后,我选择了几乎是最前排的座位,在中心过道的右边。这样,我就能清楚地看到接下来的仪式,看到牧师和伦丁家族的四代家人们握手致意,其中有:第一代的英格伯格·伦丁,另外三个年纪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孩子,还有他们的配偶,他们的孙子孙女,以及曾孙子和曾孙女。
我试图从他们之中辨认出谁是玛丽安娜,谁是丽芙-贝莉特。我只知道玛丽安娜是年长的一位,而且这两姐妹之间有明显的年龄差距,所以这对我来说是一场轻而易举的“挑战”。丽芙-贝莉特应该四十岁出头,她的姐姐玛丽安娜则与我同龄,大概五十岁。乔恩-皮特,是她们的大哥,和丽莎紧紧地站在一起。可以明显地看出来,丽莎是这家的媳妇,因为除了她之外,乔恩-皮特、玛丽安娜和丽芙-贝莉特都是一头金发,且相貌相似,而丽莎则是一头黑发。当牧师前来和他们握手致意的时候,我看到玛丽安娜和斯维勒手拉手,紧挨着坐在一起。我还注意到了一个应该是特鲁尔斯的男子,他给丽芙-贝莉特递去了一块手帕。
我花了很长时间来辨认年轻一辈的子女,不过,在走出教堂之前,我已经大致掌握了他们的情况。我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伊娃和乔金的照片。如果我今天没有参加这场葬礼的话,我应该也可以在脸书(Facebook)和照片墙(Instagram)上面看到他们所有人的照片。但是,葬礼的请柬给我提供了一个关于他们年龄顺序的线索。因此,辨认出谁是西格丽德、弗莱德里克、图娃和米娅并非难事。西格丽德是第三代中年纪最大的孩子,快满三十岁了。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坐在她身边的男子一定是孩子的父亲。那个看起来大约十五岁的女孩儿应该是米娅,她是伦丁家最小的孙女。乔金是倒数第二小的孩子。图娃可能比乔金大上几岁,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因此,也能很容易地被认出来。
牧师还在继续和所有的亲人一一握手致意。但是,其余的这些人中,谁和谁是兄弟姐妹,谁又和谁是表兄弟姐妹?葬礼的请柬上没有提供答案。我对他们中的亲子关系也进行了一番猜测,而这些猜测将会在追悼会上揭晓。
今天这场葬礼的请柬放在我的衣服口袋里,上面印着一个巨大的圆圈,里面有曾孙们和其他亲友的名单。但是,我不知道孙辈中有多少人已经有了下一代,我也不知道这位老教授曾经见到过他们中的多少人。他可能有一个曾孙,也可能有很多个曾孙。世界上的很多语种中,会对这种情况进行语言上的区分。但是在挪威语中,对单音节的“屋(hus)”和“孩(barn)”这类中性单词没有区分,它们的非定指单数和复数形式是一样的。因此,我不能区分出此刻在教堂中,到底谁是谁的兄弟、姐妹、表兄弟、表姐妹、妯娌、连襟、侄子或侄女,无论是从挪威这边还是从瑞典那边,因为他们全部都被冠上了“其他亲属”这一名号。当然,我已经从葬礼讣告和牧师的悼词中获得了很多的信息,它们填补了我的一些信息漏洞:正如我怀疑的那样,西格丽德有一个快满四岁的儿子,叫莫滕,但是西格丽德和托马斯也有一个女儿,名叫米莉亚姆,她是伦丁家最年轻的一代。
牧师为这位瑞典的博士生绘制了一幅美丽的肖像。1946年秋,他乘坐火车来到奥斯陆,为了完成他的关于《埃达》[1],以及基于马格努斯·奥尔森[2]长达半个世纪的挪威神话研究的学术科研工作,从而完成其博士学位。他在这里遇到了英格伯格,两人建立了家庭。一开始,他是大学的研究员,接着成为了大学讲师和副教授,之后数年间一直是北欧语言学教授。我所代表的就是埃里克人生中的这一面。若我曾坐在他的课堂上,我将会向他提出关于家庭的问题,但我们多年来一直保持着一种“非正式”的联系,我们俩逐渐成为了我所说的“密友”。距离上一次见到他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而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我尽量不让自己成为被拉入教区大厅的第一拨人,但是我也不想加入最后一拨。就在我们排队进入大厅的时候,那个高个子、肤色较深的男子无意间瞟了我一眼,我下意识地迈开一步走到了旁边。这一行为的代价就是,我还是成为了最后一拨人中的一员。
我从衣帽间出来后,发现大部分人都围坐在长条桌边,他们身后的背景则是一些忙于为后面来到的人布置座椅的人。我记得,我当时有些无助地站在原地,而就在此时,图娃站起身来,代表他们全家走来询问我是否需要找到一个位置坐下。我已不记得我当时是如何回答她的,也不记得我当时是否无处可坐,但我记得那天我最后和一些年轻人坐到了一起。那张桌子上有图娃、米娅,她们坐在两边。还有伊娃,她坐在我的对角线上,弗莱德里克则和乔金坐在她的两侧,他们是伊娃的表弟,比她小几岁,不过相差不是太大。弗莱德里克是他们中最年长的,我很快便与他熟络了起来,了解到他是学法律的,另外乔金正在法格伯格高中念三年级。我还见到了西格丽德的兄弟,以及乔恩-皮特和丽莎的儿子们。坐在我右边的是丽芙-贝莉特和你的表兄,特鲁尔斯,你肯定和他很熟,所以不需要我继续多介绍下去了。我很快就意识到,他们是图娃和米娅的父母,而且在他们很小的时候,你就跟着他们了。我还注意到,你表兄额头的右边有一道旧伤疤,非常显眼,这让我立刻开始思考他身上曾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十年后,你也会向我讲述关于这个故事更多的内容。
在此,我还要再啰唆一句。我当然明白,现在一下子给你介绍了太多的人,而且太多的人会让你感到无法同时记住。不过,你要知道,你将会和他们一一再次见面。在埃里克·伦丁的葬礼后的很多年里,我曾在很多个场合里数次见到过这位老教授的子女、孙子孙女,还有曾孙子曾孙女,虽然并非如这场追悼会一般,一下子见到所有的人,而是分别见到零零散散的几人。因此,你可以将这次的经历作为我介绍伦丁家族故事的第一章。我之后是如何以及为何会再次与他们相遇,且听我慢慢道来。我现在无须一口气全盘托出。当然,我也没法做到这一点。
让我再次全面地介绍一下伦丁家族,当然,这并非逐一介绍各个人物脸谱。或许通过特鲁尔斯这个名字,你可以一下子想起其他人的名字?让我来迅速地再次讲述一遍:埃里克·伦丁有三个孩子,分别是五十多岁的乔恩-皮特,他的两个妹妹,年近五十的玛丽安娜和四十多岁的丽芙-贝莉特。其他人的年纪排序在上面我给你看的讣告中。乔恩-皮特和丽莎有一个女儿,名叫西格丽德,还有两个儿子,分别是弗莱德里克和乔金。关于西格丽德,我会在接下来的故事中多次提到她。玛丽安娜和斯维勒只有一个女儿,她名叫伊娃,大约二十五岁。我最后提到的这三个人在我接下来讲述的内容中扮演着关键角色。我先不多说。你告诉过我你和丽芙-贝莉特的丈夫,也就是你的表兄特鲁尔斯的关系从儿时起就非常亲密。他的妻子后来也成为了你的朋友。还有他的两个女儿,图娃和米娅,你是看着她们长大的。在今年九月份你外公的葬礼举办时,图娃大约二十岁,米娅大概十五岁,关于这一点,你肯定记得比我清楚得多。
我注视着这场聚会,这里聚集着数百来号人。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或者说这并非我的本意,即在这场追悼会上和这些亲属走得这么近。我一直认为自己会被安排在那些零零散散的,如埃里克的同事所在的最远处的一桌上,桌上可能会有一个他的侄女,或者一个侄子,又或许一个亲友都没有。我不喜欢我现在所处的这种环境。我感到有些不舒服,整个人都很不自然。
虽然围坐在桌子两边的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但没有一位伦丁家人的穿着能够让我联想起维多利亚时代虔诚的教徒。有一位女士穿着做工精巧、用料别致的紧身衣。年轻的女孩子们则没有忘记刷睫毛膏,涂抹唇膏,或者是指甲油,她们的耳朵和手腕上有黄金和宝石在闪闪发光。我记得和伊娃第一次见面时我就不禁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蓝宝石项链,看上去就像是她的第三只眼睛,因为这件首饰和她自己的眼睛的大小、颜色和形状几乎一模一样。还有,将我最终“送出”大门的,就是空气中弥漫着的各种香水的味道。各种各样的香水、古龙水和须后水掺杂在一起,萦绕在每张桌子上方。我或许是一个对气味特别敏感的人,因为我一直独居。在我位于高普法勒的家中,卫生间和厨房里除了我自己的味道,再没有其他任何别的东西的味道。
旁边的邻桌上,坐着这个家族的其他核心成员。西格丽德、托马斯和小莫滕,还有乔恩-皮特和丽莎。在这张桌子的另一侧,则是英格伯格,她是一位满头银发的美丽的老太太。她旁边是玛丽安娜、斯维勒,即伊娃的妈妈和爸爸,而伊娃则是这个大家族里唯一的独生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