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看到玛丽安娜和斯维勒的时候,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是否见过他们?若是见过,那必定是很久以前。斯维勒的左耳垂上面有一个很小的红色胎记,可能这就是勾起我回忆的关键点,因为我曾见过它。当我将目光扫过伊娃所在的桌子时,伊娃的长相让我瞬间想起她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另外,我还注意到,斯维勒说话带有独特的南方口音,当然,这对我来说并不意外。或许这些种种都只不过是我自己的胡思乱想。而一个成年人应该具备足够的见识,处变不惊。这张桌子上还坐着一些人,一位女士和一位男士,他们看上去像是老教授的孩子,四五十岁的样子。他们说瑞典语,而且还带着一些哥特兰或古特尼斯克的口音,这一点能够很明显地从他们双元音的发音上面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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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格丽德从主桌的一侧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茶匙,用它敲了敲玻璃杯。她敲动的声音太小,因为会场里充斥着嗡嗡的杂声。于是,西格丽德又大声地咳嗽了一下,然后又重重地敲了敲玻璃杯,这次声音大了很多,然后,她开始高声说话:
“我的家人们!亲爱的朋友们,埃里克的同事们,各位亲爱的学生……”
这时,我又开始感到莫名的不适,肚子里很不舒服,我觉得肯定会发生什么问题,但是西格丽德继续着她的话:
“我是西格丽德,是埃里克的长孙女。我是坐在我右边的这位乔恩-皮特的女儿,他是埃里克的长子,而所有后辈中最年轻的一代的代表是那个坐在母亲怀抱中的孩子,他名叫莫滕——不,现在不行,莫滕!你现在要和外公坐在一起——我想代表我的家人感谢大家,感谢你们今天来这里参加埃里克的葬礼和追悼会。我们之前曾希望会有很多人愿意来参加今天的活动,但是没有想到今天这里会有这么多人。虽然,现在这里还缺一个人……但如果爷爷还在世的话,他一定会很开心见到大家的!”
人群中开始有抽泣的声音,但西格丽德没有让自己受到影响,她继续说:“我们会很快招待大家用餐,希望大家可以在这一过程中很好地熟悉和认识同桌的人。如果有想要发言的人,可以提前示意我一下。如大家所见,我是今天下午这场活动的主持人。我们将在埃里克的追悼会上进行一些文化活动,来追忆他。但是,让我们先开始享用这些酸奶油配腌肉、炒鸡蛋、土豆沙拉、面包片,还有啤酒和矿泉水吧。另外,我不知道是否合适,不过我们还为那些需要‘忍受’着这一切的年纪足够大的朋友们准备了一些酒水……”
西格丽德朝我所在的桌子看了一眼,她或许是先看了一眼十五岁的米娅,之后才注意到了我这个陌生人。然后她继续说:
“爷爷的离世让我们感到悲伤而痛苦,但是,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们一些或许听上去有些离奇的事:我向爷爷保证过,我要向你们问好,要向大家问好,要向每一个人问好。当时,爷爷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离开人世,因此,他希望自己的孙女能够成为葬礼上的‘主持人’。在我最后一次和他好好地促膝长谈时,他看着我说:‘你来做我葬礼的主持人吧。’我点了点头,因为我是长孙女,所以我们的家人也都一致同意。爷爷还用瑞典语说:‘你要向大家问好,不要忘记,要替我向所有的家人和朋友们最后一次问好。’我的爷爷在挪威居住了四十五年,而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瑞典语。于是,我再次冲着爷爷点了点头,并擦掉了眼泪。他接着对我说:‘是的,你们一定要歌唱!我的葬礼应该是一个庆祝活动。西格丽德,它应该是一个快乐的聚会。它应该是一个如北欧节日一般的活动!你能答应我吗?’各位朋友,我希望用爷爷他自己的这番话来欢迎你们,欢迎你们来参加他的追悼会。只要你们愿意,我们会将这里一直开放至深夜。”
所有桌子上都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除了米娅之外,大家都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啤酒。一开始,啤酒还是温的,不过很快,一些人瓶子里的矿泉水就被新的冰啤酒取代了。不一会儿,一位年轻的男子开始四处走动,为大家提供阿凯维特[3]。这名男子没有提供给大家喝阿凯维特的酒杯,而是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用来喝白兰地的酒杯,然后四处走动,看上去他正在寻找一个吧台。这种分发阿凯维特酒的方式具有典型的挪威色彩,其特点是会被安排在一个正式的餐饮区旁边,需要以请求的方式获得该饮品,并由专人进行分发。我所在的这一桌,只有伊娃和我享用了这一饮品。
丽芙-贝莉特打量了我一下,她微笑着对我说:“西格丽德给我们布置了一个任务。我们要开始试着熟悉彼此……”
她向我介绍了自己和她的丈夫,也就是你的表兄特鲁尔斯,还有她的两个女儿,你的侄女伊娃,还有你的侄子弗莱德里克和乔金。她告诉我这些人的名字和很多别的信息。例如,我现在不仅确认了弗莱德里克学法律的这件事,还有乔金在上高三。我还了解到,图娃曾在歌剧学院学习歌唱,而伊娃则完成了她的宗教历史学的硕士研究生学业。最后的这个信息让我的耳朵烫了起来,就如同一个疑病症患者和一位医生同坐一桌后产生了血液冲击太阳穴似的感觉,但我还是点点头,装作我对同桌人和所有与逝者有紧密关系的名字都很有兴趣的样子。作为最后一个来到这的人之一,我之所以会被安排在这里坐下,完全是因为这里有一把空椅子。我根本不用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伦丁教授最亲近的家人坐在一起。
于是,这张桌子上的人都自然而然地盯着我看。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将自己的视线投射在其他人身上,他们之间不需要自我介绍,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因为他们都认识彼此,曾经见过面。
丽芙-贝莉特最后微笑着用友好的声音问我:“请问您是?”我回答说:“雅各布。”或者我应该回答说“雅各布森”。我很少将我的名字全部说出来:雅各布·雅各布森。我太讨厌这个听上去很滑稽的名字了!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询问别人的姓氏了,但是大家依旧没有将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丽芙-贝莉特接着问道:“您是怎么和我父亲认识的呢?”
我告诉她,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我曾经是埃里克的学生,然后说了一些关于那时的教学和学术界的趣事。但大家还是盯着我,我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在那之后,我获得了挪威语专业的毕业证,或者应该说是北欧语专业,因为这是我所在的学科和学院的名字。然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不定期的见面,讨论有关古日耳曼宗教的问题,成立了一个非正式的研究小组,而我对此自然是心怀感激……”
伊娃打断了我的话。她是一位美丽而富于表现力的女子,看上去人很敏锐,且身材苗条。她说:“日耳曼宗教?我们不太了解这个问题。我们知道塔西佗[4]和星期,但是几乎所有的……”
我们的对话开始向着相当专业并且是我从未深入涉猎过的方向展开。我之前曾幻想自己将成为这一桌上唯一的具有专业领域知识的人,当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提前产生这样的幻想。但是现在让我放弃这一想法或许为时太早,又或者为时已晚。
我说:“你的外公就像是一所古老的学校。正如牧师所总结的那样:他继承了马格努斯·奥尔森的衣钵,正如半个世纪之前马格努斯·奥尔森继承了索菲斯·布格[5]的衣钵那样。”
伊娃点了点头。我将她的这一回应解读为“认同”的意思,又或许这只是一种让我继续说下去的鼓励的行为。
桌上的其他人也都饶有兴致地听着我们的对话。我接着说:“我希望埃里克能够亲眼见证关于乔治·杜梅泽尔[6]研究的重大突破。根据杜梅泽尔的研究路径,我希望能够让埃里克注意这些问题,并且采用印欧语系的角度来审视。我认为,印欧地区的神殿是社会中三个阶层或三个支柱的一种反映。杜梅泽尔在奥丁[7]和战神提尔[8]之间看到了一种平行关系……”
“……这种关系回应了关于吠陀[9]宗教中伐楼拿[10]和密特拉[11]的问题;雷神托尔是战争之神,他类似于吠陀宗教中的雷公英德拉和他的金刚或是雷楔[12]。还有华纳神族中的尼奥尔德、弗雷和芙蕾雅[13],类似于吠陀宗教中的双神尼萨提阿尼或阿什维尼[14]。杜梅泽尔在印欧地区和文化中找到了很多这样的平行关系,包括古伊朗宗教、希腊语、罗曼语和日耳曼语等……”
伊娃看上去有些困惑不解,甚至还有些不满,她的表情让我想起了我最近刚在传奇时代影城看过的一部电影中的女演员蕾妮·齐薇格。不过几秒钟后,她的脸上就又展露出了笑容。她冲着我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中包含着我将她的外公视为一位历史研究学术领域专家的感激。然后,她突然开始表示异议:“杜梅泽尔无疑为宗教历史研究作出了一些鼓舞人心的贡献。但是从今天的角度来看,他或许有些老派。他并非什么宗教学者。他是古文字学家、语言学家……”
我点了点头。我说:“埃里克·伦丁和马格努斯·奥尔森也是这样。正如你说的那样,文字学可以作为宗教历史研究中的众多来源之一。但当文字资料遗失而无法继续研究之时,考古学可以介入,而比较语言学则能够带领我们的研究更进一步。你的外公埃里克和我多年来一直通过这种非正式的研究合作小组‘互惠互利’。在我成为讲师后的数年间,我们继续保持会面,我们会时不时地共进晚餐,我也会经常造访他在奥斯陆大学布林登校区的办公室,我们会沉浸在杜梅泽尔的研究内容里,阅读关于北欧的各种文献。我们有时也会到松恩湖边散步,在那里继续我们的讨论。虽然我最后成为了一名高中教师,而且很惭愧地说,我也没有达到任何学术阶梯的高度,但是在我心中,我一直没有放弃对科研事业的希望。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我和你的外公开始阅读梵文,并将它作为一种乐趣。我们看了《梨俱吠陀本集》,还看了三种语言版本的《薄伽梵歌》[15]。古斯堪的纳维亚语[16]和吠陀语就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或者是在同一棵树上的两个分枝,每一个分枝都是正确的,因为它们毕竟是长在同一棵大树上。”
我觉得我的话打动了她。伊娃的面部表情就像是一本打开的书,她点点头,或许只是试探性的举动。这一刻,我意识到了,伦丁不仅是她的外公,或许还是她的导师。
她说:“你提到了‘日耳曼宗教’。你是否可以将你和外公讨论的这一问题再解释得更清楚一些?他从来都没有和我提到过杜梅泽尔。但是我们曾经讨论过马格努斯·奥尔森。例如,我们说到了安妮·霍尔特马克[17]关于诗篇《瓦洛斯帕》[18]的讲座,还有她对彼得·安德烈·蒙克关于神话和英雄传奇研究的较为‘激进’的注解,这其中就包括你刚刚所提到过的那位法国大师。”
这张桌子上的一些人已经开始离席。不过弗莱德里克和乔金仍然和他们的表妹坐在一起交谈。他们肯定是觉得这位在亲属桌上唯一的大学毕业生,需要更多的空间来进行自我展示吧。
于是,我直起身子,看着伊娃说:“我们谈论了关于奥丁的问题。我曾经看到过一篇关于奥丁的日耳曼语的博士论文,它可能采用了印欧语的角度。有很多迹象表明,奥丁(Odin),或者是渥丹(Wodan,古英语)或沃坦(Wotan,古高地德语)[19],可能有同样的日耳曼语族的根源,至少是一样的古老。”
她说:“好的。奥丁是一个令人兴奋的话题,至少在北欧是这样,我认为由于历史的原因,肯定会有许多描写他的资料。你为什么会放弃呢?”
我说:“杜梅泽尔将这位日耳曼族的神和吠陀神伐楼拿放在同一类别内。他还指出,伐楼拿和希腊天空之神乌拉诺斯具有相同的词源。”
伊娃点点头说:“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是它也有可能……”
不过,我没有让我的论述被打断,我接着说:“他将奥丁与伐楼拿和乌拉诺斯的词根联系了起来。”伊娃笑了:“我知道。这是废话。我希望您能够原谅印度教的比喻,但是去芜存菁还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她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些啤酒,朝其他的桌子看了一眼,然后又笑了起来,而且笑得很豪迈。
丽芙-贝莉特一定看出我已经开始感到无聊了。她是怎么看将近三十年后再次出现在自己教授葬礼上的学生的呢?我不知道她是否和你说过这件事。但是现在她转过身去,然后用和解似的目光看着我,对我打趣似的说:“伊娃一贯这样,态度强硬。她总是无法逃脱使自己陷入和老师进行争论的境地里。”
伊娃装作没有听到这番话的样子,她继续笑着。我不喜欢自己作为一名中年教师扮演一位青年学者的角色。在经历过与伊娃这位很有价值的聊天对象的谈话后,我觉得情况没有变得更好,反而变得更糟。但是我还戴着“面具”。在没有目光游移,或者逃避我的这位对手眼睛的情况下,我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那个蓝宝石项链。这枚第三只眼和另外两只眼睛一样大,这也使我感到更加羞辱。我突然意识到,那一定是奥丁的眼睛,他成为了密米尔之泉[20]。
伐楼拿和古神奥丁!这是多么愚蠢啊!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这个理论。大约四十年前,在我还是哈灵达尔高中的一名学生的时候,曾经从一位挪威语老师那里借阅过杜梅泽尔的《日耳曼之神》丹麦语版本。那时我就已经意识到,这位法国人对于一些词源的标准可能有些过于宽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