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有件事没有逃过我的注意,那就是在这个家里,关于这件事的普遍看法是,鲁纳尔以非常便宜的价格获得了这份家产,而且他还对它进行了过于大胆的改变。最初几年里,作为这栋房子的所有者,他努力地想让这个地方成为大家族的一个聚会地点,例如在圣诞节、新年时,还有在他四十和五十岁生日的时候。因为‘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自全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整体的一部分’。但是鲁纳尔的热情好客是徒劳的。他所有的希冀恳求都是一场空。
“鲁纳尔有同性恋倾向,他最初曾与克努特在卡尔法勒同居过数年。克努特在1988年11月因艾滋病离世后,鲁纳尔的世界崩溃了。之后的几年里,他曾经有过一些零星的新关系。其中的一些朋友或熟人,曾与他短暂地同居过,但是他们都不是真正的伴侣。
“见面!对我们中的一些人来说,这样有限的时间中的相遇或者是约会是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因为我们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每个人都不能得到终身婚姻的赐福。每个人都无法获得有子孙的保障。
“鲁纳尔从来都没有找到一个能够代替克努特的人。他从未建立自己的家庭。而当他迫切地想要开始新的尝试,邀请兄弟姐妹和他们的伴侣周日来自己家中吃晚饭,或者过圣诞节的时候,他们,我指的是你们,不断地拒绝着自己的兄弟,也拒绝着他的来访,让鲁纳尔的邀请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回响。
“最好不要说这一切。但是我必须要补充说,我在鲁纳尔的隔离中看到了一种残忍的东西,而且它在亲友间获得了共识。就如你们其中一人所说的:‘我们必须忍受着听下去,因为它是真的。’”
牧师看着下面的送葬者,这时,已经有些人开始啜泣,特别是坐在最前排的人。牧师让这种浸入灵魂的悲伤紧紧地抓住了会场的气氛,然后他继续用更加温和的声音说:
“奥斯陆的人,鲁纳尔用这一名称来称呼丽莎和乔恩-皮特、西格丽德、弗莱德里克和乔金,当他们来到卑尔根的时候,总会与鲁纳尔联系,每当他们中有人来西部地区的时候都会这样做。之后,西格丽德和托马斯,还有他们的孩子与鲁纳尔叔叔建立了联系。在我与这个家庭中其余的人进行了不成功的谈话后,我最后打给了西格丽德……
“那是在今年5月末的五旬节假期里,你们来到卑尔根,在丽莎从小长大的这座位于卡尔法勒的大别墅里住了一周的时间。你们有五个床位,并点燃了壁炉里的火。你们享用了精心准备的晚餐,还有酒窖里的陈年佳酿。西格丽德,或许如你所说:好像被这个家族中其他人所蔑视的一切所款待着。你们是这个家族中最后见到他的人。没有人知道在这之后鲁纳尔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提到过这之后的事情。
“在五月最后的那些日子里,鲁纳尔一直忙于和莫滕与米莉亚姆一起在那棵老梨树下修建一座小房子。在那棵老梨树下,他挂起了一个秋千,让小奥莉维亚在他们都爬到树上时能够有事可做。因为他们的爸爸妈妈当时在格里格音乐厅,或流连于剧院、电影院和霍尔贝格餐厅。
“这就是几个月之前发生的一切,爸爸和妈妈之后并没有再与他们的鲁纳尔叔叔联系。”
这时,牧师又一次戏剧性地停顿下来,于是我开始思考我和死者之间的关系……
***
我可以与鲁纳尔的家人分享我和他在七八年前如何在挪威饭店认识的故事,当时鲁纳尔坐在他固定的位置上看着费斯特广场和珑格高德湖。但我不确定他的家人是否了解鲁纳尔的这一晚餐习惯。
当时,我独自一人坐在餐桌前,他坐在旁边一桌。于是,我们两个单身男子开始了交谈,一开始谈的是关于天气的话题,因为当时卑尔根已经有很多天没有下雨了,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开场白。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坐在一起吃了甜点,喝了咖啡。晚餐结束后,我们已经有了共鸣,很快就达成了共识,我们两个都是同一种“外人”,在我们生活中都是这样普遍认为的。此外,在家庭关系中,我们都出局了。我们或许都可以被定性为“一座自全的岛”。
鲁纳尔没有学过日耳曼语言学,我对他所知的领域也一无所知,特别是关于商业领域。因此,我们之后的几次见面并不算愉快,但在不少问题上却能相互启发。
有时,我会邀请鲁纳尔和我一块进行比较语言学的多彩景观调查。他的出发点如同一块白板,因为他对我所说的“词源”“继承词”和“音变规则”一无所知。他也不明白我所说的“印欧语”。但是当我谈论印度语、伊朗语、希腊语、拉丁语、日耳曼语和斯拉夫语时,他偶尔能跟上一些。我告诉他,波罗的海的立陶宛语是印欧语中至今存在着的最古老的语言。不过关于凯尔特语,我则需要解释得更多一些。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凯尔特人曾一度占领了欧洲大陆的大部分地区,在日耳曼部落,如哥特人、法兰克人、盎格鲁人和撒克逊人将他们压制在不列颠群岛的北部和西部地区之前。
我们第一次谈论这些我研究的课题时,关于“继承词”,我向他举了一些例子,或许能够引起作为商人的鲁纳尔的兴趣。我开始讲述关于印欧词语中和fe(家畜)这一词的关联词汇,家畜在历史上曾一度被作为支付手段,而且在很多地方仍在使用。
果然,他坐在那里,饶有趣味地看着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挪威语中的fe(家畜)一词来源于古日耳曼语中的féhu-,最早可以追溯至印欧语中的peku-,意思是“牛”或“羊”,在拉丁语中我们能够看到pecus,即“家畜”“牛”“羊”,或者在梵语中的pāsú-。在日耳曼语的词根中,我们可以看到同样的词根。古挪威语中的fahaz-,转变为“f?r(得到)”,后来变成了今天挪威语中的f?r(得到),表示“得到羊”的意思。在一系列的印欧语中的古继承词中有一些源于财富,例如古挪威语中的fé指“货物”“财产”和“金钱”,它们有同样的日耳曼词根,即哥特语中的faihu,今天的英语中为fee,表示“费用”。我们在拉丁语中找到了一个类似的发展,pecus表示“财产”或“财富”,还有外来词pekuni?r,以及拉丁语中的peiarius,代表“货币”或“金钱”。
我可以告诉鲁纳尔的家人,我和他每年会见一两次,每次都是在八月份的晚上,在学校开学之初的时候。因此,我为他这个夏天没有与我联系而感到不解,因为他总会在七月份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但是我以为当我到了卑尔根的时候就会立刻接到他的电话。我们从来都没有交换过电子邮箱之类的其他联系方式。
我不能将我们俩比作密友,因为我们离密友的关系还有很远的距离。我其实也并不愿意一个人这样翻山越岭地来参加他的葬礼,但是因为我现在仍在卑尔根,我不能不和鲁纳尔——我多年来在挪威饭店共进晚餐的朋友,做最后的告别。鲁纳尔的家人听他提起过我。我还记得,当他说起他的兄弟姐妹、侄子侄女的名字时,目光中充满了悲伤。但是,当他谈起克努特时,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全部加起来,我们俩一共吃过大约十次晚饭,而且每次都伴有很好的葡萄酒、白兰地和咖啡。有几次,我试着向他要用餐的收据,想要支付我的那部分餐费,或者至少回请他一次。但是鲁纳尔认为作为教师的我工资实在是太低了。有几次,他同意让我来付钱,我觉得这是我们两个能够保持这样平等的对话伙伴关系的基本条件。他直言,或者我们都说过:“发自肺腑,直抒胸臆。”如果他不同意我的观点时,也会反驳。他希望我和他一样直接。
多年来,我们变得很熟悉。我们还从来没有在挪威饭店之外的地方见过面。也就是说:我们经常以酒吧的一杯酒结束见面。但是他从未邀请我去过他位于卡尔法勒的家。
***
来自波姆卢的牧师现在已经放弃了描述几个月前在那栋老别墅里发生了什么的画面。我之后则得到了关于它的信息,在之后与西格丽德漫长的谈话过程中,它出现了,以下是一些主要的线索:
那天,鲁纳尔走进地下室,显然,他是想去冰箱里拿什么东西,并且有很多迹象表明,他很可能是为了拿一块放在威士忌里的冰块,因为之后在他家客厅的壁炉台上发现了那杯酒,已经自然蒸发掉了。
鲁纳尔的冰箱位于一间巨大的地下室里,那里曾经还摆放着自行车、滑雪板和婴儿车。现在,那里只有冰箱。鲁纳尔没有孩子,也不骑自行车或是滑雪。他的精细自然也不允许那个老的地下室门把手一直留在那里,因为他将所有的旧东西都清除了。
从他接管了这幢房子开始,他就一直和这个有安装错误的门锁的地下室生活在一起。这个门锁的问题在于,需要钥匙才能从里面打开这扇牢固的防火门,从外面则不需要钥匙就能轻易地打开。这么一来,就不会被关在地下室外面,却很有可能被锁在里面。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几乎每家都会在地下室门内侧锁孔里插上一把钥匙。或许这正是当时人们会经常将钥匙落在门内,不得不一遍遍找来锁匠解决这一问题的原因。当孩子在家里的时候,这是一种额外的预防措施。每当有人在地下室里,总有人提醒在旁边放些东西,例如在地下室的防火门旁边时常放着一个2。5公斤重的砝码。如果有人不小心将自己锁在了里面,忘记将砝码放在门和门槛之间,紧急情况下可以用那把一直插在里侧门锁里的钥匙打开门。
但是,六月中旬的那个傍晚或是夜里,当鲁纳尔走入地下室的时候,或许已经命中注定,当时那个砝码没有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他可能忘记了这件事,但是他完全可以用钥匙打开门回到客厅里。现在的问题是,那把钥匙当时并没有插在门内侧的锁孔里。
那把钥匙是如何和为什么会被拿出来的?或许是放错了地方?无人能够解释。无论是鲁纳尔的兄弟姐妹,还是警察或消防员都找不到原因。或许鲁纳尔住进来时就没有拿到这里的钥匙,或者是钥匙丢了,各种各样的推测都是事后先知。鲁纳尔当时可能忘记那把钥匙已经找不到了,因此,他在进入地下室关门的时候,忘记了将那块砝码放在门与门槛之间,用它挡住门从而将自己锁在了独居的这栋大房子的地下室里。不确定的是,那一晚,那是不是他第一次去地下室拿冰块。
在这间地下室里,有一把很好的手电筒,可能是因为天花板上的顶灯不亮了。在鲁纳尔几周后被发现,人们进入里面时,天花板的灯是不亮的。这个手电筒也一定是因为电池耗尽才不亮的。他在电筒光下待了多长时间,人们只能通过猜测才能知晓。但根据他留下的证据表明,他一直在节省用电。他一直害怕待在完全的黑暗中,至少几秒钟的光明就能驱散黑暗的存在。当电池被耗尽时,一切都结束了。这里变得黑暗无边。
如果鲁纳尔只需要一两块冰块放在一杯威士忌里,他为什么不拿着酒杯来到地下室?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答案就是他只有两只手。一只手要拿着沉重的手电筒,另一只手则拿着手机。后者或许暗含着一个有意味的细节,鲁纳尔拿着手机的原因可能是有人要给他打电话,他不想错过接电话。
我特别提到手机这件事,是因为鲁纳尔如果带着它进了地下室,进行求救就不是问题了。但是就在打开门锁,拉开大门的时候,他将手机随手放在了门外的砝码旁。当门被关上时,他手中只有那个手电筒,而手机则无可挽回地留在了他无法触及的位置,导致了他现在的命运。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应该听到了几次电话的响声,有时会响很久。关于这一点,他还留下了证据。此外,他还采取了其他措施。或许他曾经大叫过几次,但是他是在一个被巨大的花园围绕着的大别墅的地下室中大吼大叫,而且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将他锁进去。
他至少听到过一次有人按门铃,他可以在地下室听到。人们发现是DHL[1]曾试着给他送来一个包裹,里面有一些老电影的录像带,是弗雷德·阿斯泰尔和金格·罗杰斯主演的。
这听上去就像是一部惊悚片。可能在去往地下室的路上鲁纳尔还捡起了一个伊丽莎白·雅顿牌子的口红,这是西格丽德上个月来看她的叔叔时丢在大厅或放在这里的。鲁纳尔将这个口红一块带进了地下室。它将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毋庸置疑的是,它是西格丽德的。
当那扇门在鲁纳尔身后关上的那一秒,那一秒啊,阿格尼丝!一直到他在地下室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警方认为这之间大约有两周的时间。这不是一个非常精确的判断,因为在一切发生之后,等到警察打破那扇坚实的铁门,让鲁纳尔的尸体被法医检验时,已经又过去了几周,然后就是这场葬礼。
他在那个冰冷的“茧”中生活了两周的时间。他能够在那里生活这么久的时间,完全是因为那台冰箱。那里有足够鲁纳尔生活几周的食物和水。除了面包、肉饼外,还有冰葡萄汁、黑加仑汁和梨汁。从鲁纳尔接手这幢房子后,他就是一个喜欢园艺的人。最后,一定是因为缺少喝的东西导致了悲剧,因为冰箱里还有一些面包和肉,但是已经没有蔬菜、饮料和果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