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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介绍我们的方式自然得体,而且让我们之后一起参加追悼会也变得理所当然。我们很快就离开了饭店,两个人单独走在一起,我们应该什么时候、如何分开各走各路则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们相伴散了一会儿步,绕着花园和帝霍尔姆山的码头走来走去。葬礼之后,我们都要回奥斯陆,但是我是开车来的,而你则要去谢维科机场搭乘当天晚些时候的飞机。我们最后决定由我开车将你送到机场,然后我再掉头向北开回奥斯陆。
我们走到我停车的地方,我坐在驾驶员的座位上,你打开副驾驶那一边的车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佩勒,我每次都会将他放在那里等待着我回来。我将他拿起,犹豫了一秒钟。我在想,我是否应该把他一下子扔到后座上。我的这种做法不会让他感到任何的伤痛,因为反正他也并没有生命……
但是当你打算坐下的时候,我只是将佩勒放到了我的左胳膊上,让他有了一次能够向你自我介绍的机会。他像是狐狸似的朝你鞠了一躬,然后用他独特的声音进行自我介绍:“我是佩勒·斯克林多。不过大家都叫我佩勒。”
你的脸上焕发出了光彩。你看着佩勒,对他说:“我是阿格尼丝。阿格尼丝·贝尔格·奥尔森。”
佩勒说:“或许你是那位传说中的北欧研究专家马格努斯·奥尔森的亲戚?”
奥尔森是一个很常见的姓氏,所以这么问其实有些奇怪。不过你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是亲戚,不过离得比较远。”佩勒想要表现得俏皮一些,他接着说,“小姐,再远也是亲戚啊。你知道他是在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小城里长大的吗?”
你有些迷惑地说:“不,我还真的不知道。”“或者你知道他的侄子也是阿伦达尔人。他的侄子是卑尔根大学的北欧语言学家,名叫卢德维格·霍尔姆·奥尔森。”你饶有兴趣地微笑着说:“这我也不太知道。”斯克林多先生总结道:“不是人人都知道一切的。”你的目光没有从他的身上离开,但是你犹豫着是否要再说点儿什么。佩勒直接说:“你结婚了吗?”你一下子笑了起来。你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佩勒冲着我也点了点头,说:“他也没有。”之后,你一直盯着斯克林多先生,并不看我。我能看到你脸上有一道阴影。你说:“我曾经结过婚。”你用一个意外的方式回答了佩勒的问题。然后,佩勒又冲着我点了点头,说:“他其实也结过婚,虽然这有些难以置信。不过他现在又恢复自由身了。你呢?”你又笑了起来,几乎笑弯了腰。但是,你依旧没有看我一眼,只是对着佩勒不停地笑,笑个没完。我将斯克林多先生从胳膊上取下来,扔到了后座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家伙的这一面,今天他表现得有些失控了。当我发动引擎,将一只手放在变速器上时,你也将手放在了我的手背上,大约只持续了一秒钟,但是我能感觉到你在我的手背上的重量。我踩了一脚油门,我们就上路了。
在我们开到18号高速公路的转弯处时,我本来应该朝左拐,把你送到谢维科机场去的。这时,你问我是否可以搭乘我的车回奥斯陆。你说,你觉得让我一直朝着反方向开车感觉不太合适。
于是,我们在回到首都的家的路上多相处了几个小时。我们一路上谈天说地。你让我告诉你关于格蕾特·西西莉的更多的故事,还有我们一起在奥兰斯达尔峡谷的那次徒步旅行。我看了你一眼,问你是不是认真的:我是否应该告诉你关于格蕾特·西西莉的徒步旅行更多的事情?你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并点点头。你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小孩子,而我的故事就像一袋巨大的糖果,你怎么吃都吃不够。我于是将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了你。
我们开始聊起你的表兄特鲁尔斯的故事。或许这是我第一次问关于他前额的那道可怕的伤疤是如何来的问题。不过,回到奥斯陆的路程很长,你可以从头讲起。
你说你们俩人都是1957年11月出生的,是同龄人。你的亲哥哥们都比你大很多岁,在你的童年时光,特鲁尔斯更像是你的亲兄弟。长大成人后,你们俩的关系也很近。
特鲁尔斯还是个年轻的大学生时就和丽芙-贝莉特认识了,他们很早就有了孩子,他们的两个女儿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你说你就像是她们的一个姨妈,而你没有自己的孩子。
现在,特鲁尔斯是一位知名的神经学家和心脏病专家,你毫不掩饰自己为他感到骄傲的心情。在他所研究的相关领域,他已经是享誉世界,他前不久还在奥斯陆负责了一个国际会议。会议的主题是“人类的大脑和记忆”,而这正好是特鲁尔斯自己的研究领域。
我问:“他是如何解释记忆这件事的?”你笑了笑,说:“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吗?”我摇了摇头。你说:“他不知道。特鲁尔斯是世界上一流的心脏病专家。但是他对记忆这件事并不了解。”这一次,轮到我笑了出来。我觉得我们俩聊得很愉快,阿格尼丝。你补充说:“每一个十二岁的人都觉得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大部分的男孩都认为自己了解关于宇宙的一切。然而天文学家却摇着手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两个都笑了起来。我接着说:“他前额的那块伤疤是怎么回事儿?”于是,你将关于伤疤来由的整个故事告诉了我。当你俩还是孩子的时候,总会去住在瓦勒的祖父母家度假。虽然特鲁尔斯是男孩,你是女孩,但是你们一直睡在同一间卧室里,一直到你们长到十来岁。你们的父母其实早就建议你们分开,但是你们一直反对。
你们俩会整夜不睡一直聊天,聊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暑假的时候,你们会一直聊到清晨。要不然,你们会一直醒着不睡,听着窗外夜莺的歌唱。夜莺的歌声非常优美,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和音色,你们会看着彼此笑出来。有几次,你们甚至会开心大笑到直不起腰。
有一次,当你们在苹果园玩的时候,发生了一起意外。当时,你们俩只有八岁,关于年龄这一点,你非常确定,因为那是格蕾特·西西莉坐在轮椅上的第一个夏天。特鲁尔斯和你当时移动着一个老井上的盖子。那个盖子是块非常沉的厚木板,但是它并没有被牢牢地固定住。你们俩把它朝一边使劲推开,想要看看井里有什么。那口老井里并没有水,但是你们还是想看看数米深的黑洞里有什么。
不过,你已经记不清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说。当时可能由于意外,特鲁尔斯突然头朝下栽到了井里。你立刻高喊求救,四个大人马上赶来救援。他们将男孩从井里艰难地拉了上来,但是你强调说你记不清楚细节了。被救上来后,你表兄的脑袋上有一个可怕的伤口,而且在不停地流血。但是他的意识还在,也没有哭。
当时,瓦勒那里还没有通公路和桥梁,所以大人们必须乘船将特鲁尔斯立刻送到克洛克岛上去,那里有救护车在等待,他们会将男孩儿送到弗莱德里克斯塔的医院去。但是,你不能跟着一块去,只能待在岛上。你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错,大人们一定会因为这件事责怪你。当时,在半年前格蕾特·西西莉发生意外之后,你们家里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的意外了。
当天晚上,特鲁尔斯和他的父亲从市医院回到家里。他的头上包裹着一大圈绷带。医生给他缝了十七针,之后,他的前额上就留下了那道伤疤。
你说,你的记忆中有一块很大的空白,这让你无法回忆起所有的内容。但是有一件事你记得非常清楚。那就是特鲁尔斯之后得到了一大包的糖果,而他在能够回到家里和你分享之前一直拒绝打开它。
讲完这件事之后,你坐在那里盯着窗外看了几秒钟。然后,你又看了看我,有些尴尬地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但是,这是我要求你告诉我的。这是我的请求。一切都很好。听到你讲的这些事,我觉得很高兴。我感觉我们已经认识好几年了。不过,问题又回来了:我现在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我为什么要坐在哥特兰这里重复着这一切?我们已经在车里都说过了啊。是的,阿格尼丝。我很享受重复讲述这些事的过程。你的讲述是那么的生动、温暖,而又尖锐。在我听起来,是那么的让人充满活力。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任何别的这样的密友。
很多年后,当我进行更长的汽车旅行时,我会讲起这件事。和安德丽娜去奥斯高德海滩的那趟旅行是一个谎言。那只不过是我写出来的一个故事。
我经常让自己沉醉在这样的幻想中。
在我们回奥斯陆的路上,你曾有一次让我将车靠边停下,因为你想和佩勒聊天。他表现得还可以,不过你们的对话渐渐让我觉得有些难以忍受了。我想要打断佩勃,我觉得他提了太多的关于你的个人问题。而你则很有耐心地一一回答,而且是笑着回答的。不过,你很快就再次掌握了主动权,开始将问题抛回给他。他讲得真的很多,从1959年的霍尔斯日一直说到我在纸牌游戏上赢了他的事情。关于这之前的事情,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时,车开进了奥斯陆,我意识到,我们这趟漫长的旅行就要画下句号了。我们俩中的一个提议说,我们可以把车停下,在霍勒姆斯的一家餐厅吃晚餐。喝完一杯咖啡后,我们两个决定,我之后可以给你写信。我们没有相约再见。我们也没有再见的机会。但是我可以给你写信。这是你说的。最后,你请我给你写信。你想要了解我是怎样的一个人,还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格蕾特·西西莉的葬礼上。
我还有一段关于那天的水晶般清晰的记忆。虽然我们没有相约再见面,但是当我们的车开进首都的时候,你说你希望能够再见到佩勒。另外,你要求我向你承诺,承诺你可以再见到佩勒。
关于我是否会把我自己的故事寄给你,我还没有做出决定。在我决定之前,我必须告诉你我在哥特兰的经历。这里还有一小章关于伦丁的故事。虽然我现在坐在这里写着信,但我不想和这里有任何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