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勒不放弃,我的整个下臂都在颤抖。
他说:“将马和车结合在一起的条件是,必须有一组车轮被固定在车轴上。这需要‘哥伦布蛋’[11],而古印欧人肯定掌握了这项技术,因为‘车轴(aksel)’是一个大部分使用印欧语言的地区都出现了的词。”他说得对。挪威语中的车轴(aksel)一词,来源于古北欧语中的oxull。例如hjulaksel(轮轴)就来源于oxl。而身体上的“轴”部,例如skulder(肩膀),则与日耳曼语中的*ahslō-,印欧语中的*aks-,还有梵文中的ak?a-,希腊语中的aksōn,拉丁语中的axis同源。另外,akse(轴)一词也有同样的来源。
没等我们继续说下去,公交车来了。希望这辆车的车轴足够结实,不会有什么加速的问题!
我将佩勒从胳膊上拿下来,将他放回了黑色的背包中。
只要他离开了我的手,就无法进行抗议了。我曾数次将他迅速地从手上拿下,就是为了让他没有机会再争执。
不过我也知道,他是个没有耐性的人,总是会迫不及待地重新回到我的手臂上。这是一种形式特殊的躁动的表现。
在他被关在衣柜里的那几年中,这种情况经常出现。每当莱顿出门之后,我就会把他拿出来,和他进行长谈。不过这样的机会太少了。他必须在莱顿把他再次锁起来之前恢复原位。
婚姻生活的最后一段日子里,莱顿曾经有一次无预兆地提前数小时回到了家里。我很不喜欢这样的情况,因为这让人感到意外,但是在那几周里,这种情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我怀疑她在对我和佩勒进行调查。我怀疑她每天都会检查佩勒在衣柜里的位置,甚至精确到毫米。当她不在家里,没有人监视我们的时候,一旦佩勒离开过衣柜,她就能有证据了。我能够想象出莱顿仔细检查佩勒在衣柜中的位置的样子,为了找到任何能够抓住我的“小辫子”的借口。
有一天,我从学校回到家,看到她突然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佩勒时,这种怀疑被证实了。或许她已经猜到了佩勒和我的这种秘密共生关系。我将他放到手臂上,让他畅所欲言。而她则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因此,他必须再次回到衣柜里。这是一种妥协。我的妻子其实更希望我能把斯克林多先生扔进垃圾桶。
回到饭店后,我换下黑色的西服,穿上浅色的轻便衣服,然后走过鹅卵石街道,来到大广场上,进入斯卡菲利咖啡厅。在我提前到达维斯比的那天晚上,我曾经在这里待过一会儿。我走进了餐厅外面郁郁葱葱的花园,花园里面的杜鹃花、丁香、雏菊正在盛放,还有几棵果树尚未开花。
今天天气很好,花园里气温大约在二十五度,周围的树木和咖啡厅的白色墙壁挡住了一部分的阳光。林间一个小喷泉的流水声,也营造出了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一个看上去五六岁的金发小女孩发现了喷泉,朝着外公大喊:“快看!”
我在思考她的外公是哪里人。这并不困难。他将手放在小女孩的头上,摸了摸她的头发,如果我是他的话,我应该也会这么做,我觉得我能够体会到她光滑的头发滑过掌心的感觉。这是一种奇怪又奇妙的感觉,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抚摸过任何一个小女孩的头发。
我走进咖啡厅,给自己点了一个奶酪火腿三明治、一份蔬菜沙拉,还有一杯红酒。餐饮很快就上桌了。第二天早上,我知道了这位为我端上食物和红酒的小姐名叫伊达。之后的几天里,我偶尔会和她说几句话。或许,她会觉得和一个能够说一口流利的瑞典语的挪威人说话是件有趣的事情吧。她告诉我,她有一个朋友在奥斯陆工作,也是在一间咖啡厅里。
我坐在这里看着周围的人,还有周围一盆盆的鲜花,以及树林间的麻雀和画眉鸟,它们会飞到花园的小路上吃撒在地上的面包屑,而且每当咖啡厅的客人吃饱喝足离开之后,它们就会立刻“投身”那些剩下的食物中。
这时,伊娃·伦丁突然走进了花园,一只手端着个茶杯,另一只手拖着个红色的拉杆箱。她穿着黑色的上衣和黑色的裙子。在如此热的天气里,这是一个很显眼的打扮。红与黑当然是一种美丽的对比,或许她应该将衣服的颜色和拉杆箱的颜色换一下。阳光照在她的脖子上,我远远地就看到了她脖子上那个蓝宝石项链。
她看到我后突然停下了脚步。或许在这里的不期而遇带给了我们两人一样的惊讶,不过很显然我已经占据了明显的优势,因为我没有站着,手里也没有端着一杯热饮。我们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面了。不过在这期间,我曾经见过很多她的家人,而她肯定也听别人提起过我,那个神秘,或许有些可疑的“化身先生”。
她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我将之解读为一种重聚的快乐,至少是开心的情绪,我请她在我这一桌的空位上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优雅而冷静,就像是参加一个已经约好的会面。她如今有三十多岁,快要四十岁了,能够看到岁月的痕迹。
她问:“你一个人吗?”我点点头。“你呢?”她双手托着茶杯,朝前弯了一下腰,也点了点头。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对话是有双重含义的。在斯卡菲利咖啡厅的屋顶上,有两个家伙看着我们,或许它们是在看我盘子里的剩菜。伊娃指着它们说:“它们都看到了。”“你说它们看到了咖啡厅里所有的客人吗?”她摇摇头说:“它们是福金和雾尼[12]。它们看到了我和你。”我笑着说:“它们会向奥丁报告吗?”她点点头:“他会告诉我外公,外公现在住在瓦尔豪尔。他很快就会知道我们俩在哥特兰遇见了。外公很喜欢哥特兰。他的家在这里……”
于是,我知道了当我提前一天到达这里的时候,伊娃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周了。她马上就要回奥斯陆了。
她刚刚从维斯比的弗恩萨伦文化历史博物馆出来,她在这里研究关于哥特兰著名的太阳十字、神秘的奥丁图案、八条腿的斯莱普尼斯[13]天马,还有日耳曼传奇英雄西古尔德·福纳斯班纳[14]的石雕的收藏。她说过去的一周里,她一直在阿尔门达尔的图书馆里阅读关于哥特兰的相关文献。她在这里找到了她认为根本就不存在的书,特别是那些为她的研究工作提供了新角度的书,虽然为数不多,但已经让她热衷于进一步发掘了。
伊娃在追随着她外公的脚步。如今,她已经是大学里宗教史的讲师了,她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奥丁的神话和宗教崇拜。我问她是不是我启发了她。她抬起头,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着我。在这之前,她一点儿都没有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几秒钟后,她歪着头说:“可能吧。”
今天是星期五,也是国庆日。今天早些时候,她租了一辆电动汽车,开去了法罗,她的一个表亲在那里有一幢避暑别墅。返程的路上,她路过了布鲁教堂。这时,她开始说,她去了那间我也刚刚去过的教堂。她对那里墙壁上关于伊甸园的油画很感兴趣,有很多思考;数小时以前,我曾站在那里。在教堂中还放着一口白色的棺材。伊娃为什么不提它?
我开始觉得有些头晕。她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那场葬礼上有很多人。如果伊娃也在的话,她是否会故意避开我,然后在我站在门外和送葬队伍里的人们交谈时,成功脱身去到院子里的电动汽车里呢?还是说,当我和佩勒一起坐在公交车站的蓝色椅子上谈话的时候,她曾经开车经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不停下载我们一程呢?难道她也像莱顿一样害怕手偶?
我曾经站在教堂里和一对姓伦丁的中年夫妇对话。难道他们当时否认自己和这位老教授的关系,是因为他们知道了我是谁?不难想象,关于我的谣言已经传播到了我们东边的兄弟中,一直传到了波罗的海的一座海岛上。我记得,当我问他们是不是伦丁教授的亲戚时,他们奇怪地互相看了一眼。
伊娃肯定去过法罗,拜见了她父亲家那边的“表亲”。难道这位表亲的名字就是“司文·贝帝尔”?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告诉我关于布鲁教堂、伊甸园和堕落的事情。在我看来,她过于强调了性方面的堕落,或许这是因为我自身的原因,因为我在这上面有些失衡。但是我试着让自己不受到她的影响。我觉得我装作没有受到她的影响。
我发现,最明智的不是保持沉默,而是应该主动出击。我对她三番两次地提到布鲁教堂表示了惊讶,因为我今天上午早些时候去过那里,去参加那位著名的牧师和神学家司文-奥克·高戴尔的葬礼。或许伊娃也知道他?难道她和这位与教会有些冲突的自由主义的牧师在专业或学术上面有什么交集?
我别无选择。我必须继续下去。我只能接着说。我尽全力将我是如何与司文-奥克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斯德哥尔摩认识的故事讲了一遍。骰子已经掷出,它滚动在我们俩人之间的桌子上。
我开始摊牌了。我觉得我已经将她想要的东西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