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叟全名华叟宗云,在当时日本的宗教界里是个很牛的人物,他得的是大德寺大灯国师的真传,本来仅靠此一条,那便能飞黄腾达。不过华叟为人极为正派,特别讨厌依靠宗教佛法来发迹的肮脏行为,所以只在琵琶湖畔造了一个叫禅兴庵的小寺院,然后带着几个弟子修行禅道。
和母亲道别了之后,宗纯来到了禅兴庵,不过却被挡在了门口。
那里的人告诉他,华叟和尚已经不收徒弟了,所以还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宗纯想了想,便跪坐在了门口。
这一跪,就是五六天。
大致情形就跟《大宅门》里头杨九红坐在白景琦他堂姐的提督府门口类似,只不过宗纯更苦一点,没有长板凳也没有孩子给他送烧饼,风雨顶头上地跪在人家门口。到了晚上,也只能睡到河边的一艘小木船里。
华叟这人相当腹黑,听说宗纯在外边好几天都没挪窝之后,不但不让他进来,还叫过了自己的弟子:“拿一盆水浇他身上去。”
当时已是应永二十一年(1414)的深冬了,天上还下着大雪。一盆凉水倒上去,那感受可想而知。
每当我看到这段的时候,总是从心底里由衷地佩服一休:身体真好,吃什么吃出来的?
经过了这次洗礼之后,华叟算是相信了宗纯的诚意,于是也就不再折磨他了,答应收他为徒。
而那位拿着冰水去泼宗纯的,叫养叟,是他的师兄。不过两人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而且就佛学方面的理解也是各不相同,最终是落了个分道扬镳的结局,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再说这宗纯入了禅兴庵之后,首先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在这世界上,没有最穷,只有更穷。原本他觉得西金寺的日子就已经够贫薄的了,吃饭还得自己种地上街行乞,却没想到禅兴庵更加过分,除了要做前面两样之外,还得做副业补贴寺院里的开销,具体说来是缝香囊和小挂件,然后拿到市场上去卖。
从历史的各种记载资料来看,一休应该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个做针线活赚钱的皇子。
不过,尽管每天的工作量都非常繁重,但宗纯却再也感觉不到那种在西金寺时候的充实感了,相反,他再一次感到了无尽的痛苦。
因为他发现自己当了那么多年苦行僧,念了那么多年的佛经,却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他依然没法拯救那些穷苦的百姓,依然无法消除他人的烦恼,甚至连自己的母亲都帮不了。
其实伊予局表面上很平静,但内心是相当怨念的。她痛恨夺走自己儿子的幕府,痛恨将自己赶出宫的朝廷,可以说,从被出宫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活在了无尽的痛苦之中。
从本质上来讲,自己的行为其实和那些想进五山十刹的贵族子弟没有任何区别。因为不管是哪一方,都没有办法尽到僧人的责任,唯独的区别仅仅是表面的形式:宗纯在苦修,他们的在混饭。
说的更露骨一点,宗纯的苦行僧生涯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装逼。
怀着这样的痛苦和纠结,他再一次地走进了琵琶湖,不过这次倒不是寻死,他是坐着一条破船去的,宗纯打算在这平静的湖面上好好想一想。
他想到了谦翁和尚说过的话:“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足够了。”
什么才是自己要的?每天过这种跟劳改犯一样的生活?每天沉浸于阿弥陀佛之声?不,不是这样的,自己想要的,并非这些。
自己想要的,应该是用佛法来消除世人的痛苦,而不是单纯的独自埋头搞那些经文研究。
虽说现在的生活,看起来非常道貌岸然,俨然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模样,可难道不觉得这些相当虚伪么?
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还要用修行的面具来伪装自己,同时对那些和自己形式不同本质相同的人横加指责,这算什么佛门子弟?
不知不觉中,一夜过去了,太阳缓缓升起,而睡在树林里的乌鸦也睁开了眼睛,拍动着翅膀飞向天空,去寻找它们的早餐。
远远望去,乌鸦在太阳之中,既和太阳融为一体,却又能清晰地分辨出它们那漆黑的身影。
“哇!”一声鸦叫划破长空。
坐在船上的宗纯猛然顿悟。
佛有千千万万,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尊独特的佛。
那尊佛,就是自我。当一个人能够脱离自我却又不迷失自我且真正直面自我的时候,他看到的那个自我,就是佛。
佛家一直说真善美,真,才是后两者的根基,而现在的很多人却往往将这最重要的东西给忽略,只求形式上那所谓的善和美,殊不知,若没了真,那善,就成了仅能满足少数人的小善乃至用于满足自己的伪善;那美,也不过是昙花浮云,一己私欲而已。
那一年,宗纯26岁。
当华叟大师听闻了他对大彻大悟的感受之后,只是很轻蔑地一笑:“你这个算什么大彻大悟,最多算是个小悟罢了。”
“小悟就足够了。我不需要什么大悟。”
华叟哈哈大笑:“很好,很好,这才是大彻大悟,我给你印证,你可以出师了。”
印证之前我们讲过,算是认可一个和尚的最重要证书之一,就跟你今天的大学文凭差不多。
宗纯毕恭毕敬地双手碰过印证,看了一眼,在确认上面确实写着自己的法号之后,将其随手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