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助便问:“那他为什么还企图把假的华山手笔卖给你呢?”
坂井听了笑笑,作了解释:“嗯,这是因为早在我父亲健在时就是他的老主顾,他便不时送些小玩意儿上门来兜售。但是他不懂这一行,满心只想赚钱,实在令人不好对付。不久前我经他手买进一架抱一手笔的屏风,他尝到了甜头……”
宗助心里一惊,但不便中途打断对方的话,因此没吭声。坂井继续说:“从此他更加起劲了,不断地拿来一些他自己也不知是何物的字画……还把大阪仿制的假的高丽窑也当作宝贝一样摆在店头。”
坂井最后说道:“喏,在他那里嘛,除了厨房用的餐桌呀,至多加上一些新铁壶之类的东西吧,就没什么可买的啦。”
说着说着,两人已走至坡前。坂井得由此向右拐,宗助则必须由此向下走了。宗助很想跟着他再走一会儿,以便打听一下屏风的事。但觉得特意绕远路显得不太适宜,便分手了。
临分手时,宗助问:“改日去府上打扰,行吗?”
坂井很高兴地答道:“请来吧。”
这天是个无风的好天气,太阳普照大地。但是屋里充溢着寒气。阿米特意把宗助的衣服搁在活动暖炉上,并把暖炉放在客堂间的中央,一心等丈夫回家来。
今年入冬以来,白天生暖炉还是第一次。虽说晚间早就用上暖炉了,却总是搁在那间六铺席屋子里的。
“把这种东西搁在客堂中央,你今天是怎么啦?”
“哦,什么来客也没有,我想没关系吧。那间六铺席房间给小六住着,实在太窄了。”
宗助这才想到家里还住着小六。阿米替他在衬衫上添了件棉布衣服,他盘好带子。
“这儿是寒带,一定要置暖炉什么的才行。”宗助说。小六住的那六铺席房间,地席虽不清洁,却是朝南朝东,是家中最暖和的一个房间。
宗助拿过茶杯,喝了两口阿米斟来的热茶。
“小六在家吗?”宗助问。小六应该在家的,但是六铺席房间里毫无声息,不像有人的样子。阿米想转身去叫小六,宗助却制止说:“没事,不必了。”便顾自钻进暖炉盖被里,躺了下来。客堂间的一面是朝向山崖的,这时已暮色降临。宗助枕着自己的手臂,什么也不想,只是望着眼前又暗又窄的景象。于是,阿米和阿清在厨房干活的响声,听着就像是完全无涉的邻居发出来的一样。这时,屋里越来越暗,宗助只见到纸拉门显出一些朦胧的白色。但他一动不动,也不开口敦促上灯。
宗助从昏暗中走到吃饭间,面对晚饭的餐盘,这时,小六也从六铺席房间里出来,在哥哥的对面坐下。阿米说着“看我忙得把那都忘掉了”,起身去关客堂间的纸拉门。宗助本想提醒弟弟“你嫂子忙不过来,天黑后最好相帮着点一下灯或关一关拉门”,但是想到小六刚搬来不久,这种有伤情面的话还是不说为好,便没说出来。
弟兄俩坐等阿米由客堂间折回来后,才伸手端碗。这时候,宗助才说起“今天下班回家时在家具店门前见到坂井,坂井说从那个戴着大眼镜的家具店店主处买进了抱一手笔的屏风”一事。
“哦?”阿米听后,两眼对着丈夫的脸望了一会儿,又说,“嗯,一定是那架屏风,一定是的。”
小六起先没有插嘴,但是听着听着,大致听明白哥哥、嫂子在谈的什么事后,便问道:“究竟卖得多少钱呀?”
阿米在回答之前,望了望丈夫的脸色。
吃完晚饭,小六径自回六铺席房间去了。宗助又回到暖炉处。过了一会儿,阿米也来炉边暖脚。于是两人交谈起来,认为不妨在这个星期六或星期天去拜访一下坂井,看看那座屏风。
到了星期天,宗助照例像每个星期天一样,睡了个大懒觉,白白耗去了午前这半天的时间。阿米又说头痛什么的,偎近火盆,显得懒洋洋的,什么也不想干。宗助想到,在这种时候,要是那间六铺席房间空着,阿米从早晨起就有地方落脚了,但是给小六住了,这就等于间接地剥夺了阿米的避难场所。为此,宗助心里感到很对不起她。
宗助建议,要是感到不舒服,可以在客堂间铺床睡下。但是阿米有所顾忌,没有随便表示同意。于是宗助说,那么,再把暖炉搬到那里好吗,反正自己也要烤烤火的。这才命阿清把暖炉和炉罩子以及炉盖被搬到客堂里。
小六在宗助起来之前,就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上午连个人影都不见。宗助也没为此特意向阿米探问。近来宗助日益觉得,由自己提及小六的事而要阿米来解答,这是颇为难人的做法。宗助有时冒出过这样的想法:要是阿米主动在弟弟的事上进谗言什么的,那自己或者批评她一通,或者安慰她一番,事情反而好办。
到了晌午时分,阿米依旧拥炉而睡。宗助想,索性让她静睡一番,倒可以养养身子,便悄声地离开房间,到厨房里对阿清说,自己现在到崖上的坂井处去一次,然后在日常穿的衣服上套一件和服马褂,出去了。
大概是因为先前一直处在阴郁的屋子里的缘故吧,现在来到大街上,顿时感到很舒畅。同时身上的肌肉同寒风相搏,一时紧缩起来,令人在这隆冬的振奋心情中产生了某种快感。这使宗助边走边想及阿米老待在家中实在不好,天气好一些的话,也得让她出来呼吸呼吸室外的空气,否则有损健康。
宗助踏进坂井家的院门,见正门同厨房门之间的那段树篱上,有一件红色玩意儿跃入了眼帘——冬天不该有这种红色花草吧?走近去仔细一看,原来是件罩在玩偶身上的小睡衣,衣袖中通常有细细的竹篾,使睡衣紧贴在扇骨木的枝条上而不致掉下来,那挂法极其巧妙,看来非女孩子莫属。但宗助从来没有抚育过孩子,更不曾有过这种爱淘气的女儿。所以见到这种本很寻常的晒干红色小睡衣的情景,不禁停步瞅了好一会儿。于是,他联想起二十年前的旧事——父母为已经不在人世的妹妹摆设了红色梯形偶坛[20]、五童子[21]合奏的玩偶、图案很美的干点心,以及甘美的醇白酒。
坂井先生虽然在家,却正在吃饭,只好等他一下。宗助一坐下来,便听到邻室传来晒红色小睡衣的孩子们的骚闹声。女仆推开纸拉门端茶出来时,门后出现四只大眼睛瞅着宗助;端火盆出来时,背后又露出另外的小脸。大概是因为初见面的关系吧,纸拉门每开一次,露出来的脸儿看上去都是不同的,令人分不清究竟共有多少名孩子。好不容易等到女仆退下了,顿时又有人把纸拉门推开一寸左右的门缝,只从缝隙间露出一些又黑又亮的眼睛。宗助觉得怪有意思,默不作声地招招手,纸拉门却一下子紧紧关上了,门里传来三四个人的一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