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听得一个女孩子说道:“我说,仍像平时那样,由姐姐来当姑妈吧。”
于是,身为姐姐的女孩子作了说明:“好,我今天来当西洋姑妈。东作当父亲,得叫他‘爸爸’,雪子当母亲,得叫她‘妈妈’。大家同意吗?”
这时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真是新鲜呀,要称呼‘妈妈’[22]……”说着快活地笑了。
“我嘛,当然照旧,当祖母啦。这祖母也得有个洋名称才行吧。该怎么称呼祖母呀?”有人问道。
“这祖母嘛,还是称祖母算了。”姐姐又作了说明。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可以听到互相频频致意的对话,诸如“有人吗”“从哪儿来的呀”。其间还穿插着学电话铃“叮铃铃”的声音。这一切使宗助听得饶有兴趣。
这时候,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大概是房主来了。他先走进邻室,立即加以制止地说:“哎呀,你们不能在这里胡闹,快到那边去,家里有客。”
于是,立即有声音回答说:“不高兴嘛,爹爹。不给买大马的话,就不走。”
听嗓音,这是个小男孩。可能年龄还小的关系,舌头不大灵活,所以想表示反抗,也显得很费劲。这使宗助感到格外有趣。
房主就座后,为让宗助久等而表示了歉意。这时候,孩子都跑光了。
“好热闹啊,太有趣了。”宗助说出了真实的感受。
房主大概认为这是客气话,便带着点儿解释的味道,回答说:“哦,您也看到的,真是吵死人!”
接下去,房主向宗助谈了许多孩子们调皮捣蛋的事。例如:拿漂亮的中国货花篮去盛满煤球放在壁龛里当摆设,在房主的高筒靴里灌水养金鱼,等等。这都是宗助前所未闻的新鲜事。
房主又说:“不过,由于女孩子多,在衣物上的开销颇大,出去旅行两个星期后回家一看,全都像一下子长高了一寸,叫人觉得像是在背后紧紧逼上来,非要你给添置新衣不可似的;好,要不了多少日子,有的又得给筹备出嫁了,那就不光是忙得你团团转,经济上的负担也够你受的……”这些话在没有孩子的宗助听来,并没能产生什么同情感。与之相反,宗助觉得房主在嘴上直嚷孩子太烦,脸上却一点儿也没有出现苦恼的神色,这倒叫人不胜羡慕。
宗助看准时机差不多了,便向房主表示:能不能拜见一下上次谈到过的那架屏风。房主立刻表示同意,啪啪啪地击掌招呼仆人把收在库房里的屏风取来。然后对宗助说:“两三天之前还一直竖在这里的,可是那些孩子爱成群地聚到屏风后面胡闹,要是被弄坏了还得了,便收起来放进库房了。”
宗助听房主这么说,不禁感到现在还来麻烦人家,要求看屏风,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其实,宗助也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非把事情搞清楚不可。东西一旦属于别人所有,不论它原先是不是自己的旧物,反正核实清楚了,也是毫无实际意义的事。
然而遵照宗助的要求,屏风不一会儿就从里面经过走廊搬了出来,出现在宗助的眼前。不出所料,这正是不久前竖在自己客堂间里的东西。可是目睹这个事实,宗助的心里却没有产生什么震动。只是看到这屏风竖立在眼下自己所坐的环境里:那壁龛里的摆设,那地席的色调,那天花板上的木格子,那纸拉门上的花纹,再加上得由两名仆人小心翼翼地从库房中搬出来,凡此一切,都使得他看上去觉得比放在自己家中时不知要名贵多少倍了。可是他一时竟想不出应该说些什么,便只能用原有的眼光,呆呆地看着原来看熟的东西。
房主误以为宗助是眼光很厉害的鉴赏家,所以站着把手搭在屏风的框框上,望望宗助的脸,又望望屏风的画面。见宗助不肯轻易做评论,便说道:“这是一件有来历的东西,很有身份哪。”
“哦,怪不得呢。”宗助只是这么答道。
房主接着绕到宗助的身后,用手指东指指西点点地向宗助做着介绍和品评。其中有一些是宗助不曾听到过的,诸如“不愧是大名家的手笔,不惜用贵重颜料上色,美极了,这是这位画家的特色”。但也有不少话是属于常识性的。
宗助抓住合适的时机,很有礼貌地道谢致意后,回到原座位上。房主也重新在坐垫上落座。这一次两人扯起了“野路和天空”云云的题字和字体。在宗助看来,房主是个对书法和俳句很感兴趣的人,简直不知他是如何把这许多知识和素养装入脑袋中去的。宗助不免自惭形秽,尽可能不吭声地洗耳恭听对方的高论。
房主见客人对这方面缺乏兴趣,便把话题拉回到画上,热忱地表示说:所收藏的画册和挂轴虽然无多,但要是愿意,则可取出来请过过目。宗助对这样的厚意,只好表示婉谢。倒是说:“太冒昧了,可否请教是花多少钱买的?”
“哦,简直同拾来的差不多,只花了八十元。”房主立即答道。
宗助面对房主而坐,心里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屏风的事悉数摊出来呢?结果认为还是说出来舒畅,便原原本本地说了。房主听着,颇感惊讶,不时回答着“啊”“哦”,后来明白是自己误解了对方的来意,不禁纵声笑了起来,说道:“哦,你原来并不是为爱好字画而来看屏风的呀。”
同时表示,早知如此,当时用相当的代价径自向宗助求让就好了,真是可惜。最后,还大骂支路上那爿家具店的店主“实在混账”。
宗助同坂井的关系从此大为亲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