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次我是想叫他一声父皇的。
或许,他也想叫我一声儿子吧。
回顾我这一辈子,活到现在,跟朝廷的接触也就不过两次,而且偏偏两次都没甚好事,所以今天这回去的时候,我在路上便数次问那两个带路的:“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又有谁快死了要我去选天皇?”
“不不不,大师,这话可说不得,不吉利。”他们只是这么敷衍着。
就这样,我再度进入了这大概或许可能应该属于我但实际上却根本就跟我没关系的地方,并且见到了后土御门天皇。
天皇很干练,说话非常简洁,打过招呼之后就颁了圣旨,任命我为大德寺住持,并赐紫衣袈裟。
大德寺,是五山十刹中的十刹之一,排名第九,比当年我入的安国寺还差些。
这是因为当年这座寺庙和南朝的后醍醐天皇关系非同一般,然后深受足利幕府排挤忌恨的缘故。
实际上大德寺影响极广,即便是在这战乱时候,也和各地的大名,豪商以及京城的公卿保持着相当密切的往来,说起来我和那儿也算是颇有渊源,我在禅兴庵修行的时候,我那坑爹师傅华叟,就是大德寺里出来的。
这也是土御门天皇想让我去那里做住持的原因之一。
至于原因之二,天皇没说,因为不好意思说,我想我反正来都来了,站也站着了,不吭声总不太好,干脆替他说了吧:“皇上,您其实是还想让我这个住持帮您把大德寺里的伽蓝给修一修吧?”
大德寺里的伽蓝在细川胜元山名宗全那帮孙子闹腾的时候被战火给烧毁了,这年头幕府穷,朝廷更穷,自然也就没钱去修缮了,而天皇知道跟跟我一起玩得好的人里面有不少都是有钱的商人,所以特地让我来干这差事。
当然,找一个和尚来拉赞助毕竟有点说不过去,所以后土御门的脸色略微有一丝尴尬,但倒也很坦然地认了:“朕确有此意,还望大师万勿推辞。”
“就算为了先师华叟,老衲也义不容辞,只不过,还请皇上答应我一件事。”
“大师请讲。”
“上任之后,老衲依然还是得住在原来的酬恩庵,不去那大德寺。”
“为何?大师嫌大德寺不好?”
“和大德寺无关,老衲只是有一定要住酬恩庵的理由罢了。”
“因为那里有我的女人。”不等后土御门问是什么理由,我便提前说出了口。
这其实是小事,在那位天皇看来,只要能把大德寺给修了,别说住酬恩庵,就是住大街上,他也懒得管我,因此这个条件后土御门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结果传了出去又是一场满城的风雨,说一休和尚为了一个盲女人,宁可住酬恩庵的小破屋也不肯上大德寺。
就连小森也很忐忑不安地问我说,这样真的好吗?
我并不回答,只是默默地写了一首诗,念给了她听:
鸾舆盲女共春游,郁郁胸襟好慰愁,
放眼众生皆轻贱,爱看森也美风流。
当人沉浸在爱河之中时,果真是除了对方之外,什么东西都不会入眼的呢。
我知道,我娘当年被赶出宫的时候,虽然表面上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淡定和矜持,但心中却是充满着深深的怨恨。
她恨宫廷,恨幕府,最恨的,则莫过于那位当年爱过的后小松天皇。
我是绝对不会让我的女人这么恨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