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前那条不知疲倦的大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裹挟着棉纺厂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家属院升腾的烟火气息、还有一代代纺织工人滚烫的汗水和沉甸甸的岁月,浩浩荡荡,不知疲倦地奔向远方。
它像一条沉默的银链,记录着这座工厂的兴衰荣辱,也映照着岸边那群像林德厚一样,将毕生心血都浇筑在钢铁与棉絮之间的人们的身影。
河水奔流不息,如同厂里日夜运转的机器,也如同林德厚那永不熄灭的责任感和钢铁般的意志。
1980年的夏天,比往年更显燥热。河边的柳树绿得仿佛能滴下油来,蝉鸣声浪一波高过一浪,淹没了家属院孩子的嬉闹,却压不住棉纺二车间里那震耳欲聋、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
空气里弥漫着棉絮、机油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粘稠而富有力量感。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充满了无限可能,仿佛这蒸腾着希望与力量的好日子,会像那大河里的水,永远浩浩荡荡,奔腾不息。
然而,在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之下,三车间丙班却笼罩在一片焦灼的阴云里。
三号细纱机,这台服役超过二十年的“老功臣”,最近像是中了邪,频繁地出现一个诡异的现象——断头率异常飙升。
细纱断头,意味着纱线在纺纱过程中断裂,是影响产量和质量的大敌。
更邪门的是,这断头毫无规律可言,有时是前罗拉附近,有时是后罗拉,有时甚至是在卷绕部位。
检查锭子、锭胆、钢领、钢丝圈这些易损件,都更换了新的;调整了工艺参数,温湿度也控制得相当稳定;连车间主任都亲自盯着看了半天,愣是没找出原因。
断头像鬼影一样飘忽不定,机器时好时坏,产量首线下降,次品率飙升,丙班班长急得满嘴燎泡,工人们士气低落,操作时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烦躁。
“真是活见鬼了!”丙班班长老张,一个干了半辈子细活的老工人,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看着操作面板上不断跳出的断头报警信号灯,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带着两个技术骨干,把机器里里外外又查了一遍,螺丝拧了又拧,皮辊皮圈看了又看,还是无功而返。
机器依旧在轰鸣,断头依旧在发生,那“啪”、“啪”的细微断裂声,在班长老张听来,如同抽在他脸上的耳光。
“班长,要不…去请林主任来看看?”一个年轻的女工怯生生地提议,眼神里带着期盼。林德厚当时是二车间主任,但己是厂里公认的技术大拿。
老张犹豫了一下。他自认经验丰富,解决不了去找林德厚,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但看着不断下滑的产量报表和工人们疲惫焦虑的脸,他咬了咬牙:“走!快去二车间请林主任!”
林德厚很快来了。高大的身躯裹在洗得发白却永远笔挺的蓝色工装里,背脊挺首,像河岸边那株最遒劲的老柳树,风雨难撼。他脸上深刻的沟壑在车间白炽灯的照耀下更显分明,那是岁月和长年累月的机油粉尘共同雕刻的勋章。
他走进丙班区域,甚至没有看愁眉苦脸的车间主任和老张,只是沉稳地走向那台“闹鬼”的细纱机。
原本嘈杂喧闹的机台附近,瞬间安静了不少,工人们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个身影。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随着他的脚步蔓延开来,让空气中弥漫的焦躁气息都沉淀了几分。
他没有像老张他们一样立刻动手检查,而是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观察猎物。
他站在机器侧面,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整台机器的运行状态,从喂入的棉条到吐出的细纱,再到高速旋转的锭子。
他的眼神专注而沉静,仿佛能穿透钢铁的外壳,看到内部每一个齿轮的咬合、每一根轴承的旋转。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捕捉着机器运行时极其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抖动和光影变化。
足足看了有十分钟。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动作——俯下身,将左耳紧紧地、毫无缝隙地贴在冰冷光滑的机壳上,同时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车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他耳中化作了背景,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和耳蜗里捕捉到的、来自机器内部的、最细微的振动与声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