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有孕的狂喜,像一阵龙卷风,席卷了张强,也短暂地遮蔽了林淑芬心头那一闪而过的疑虑。
张强似乎更“好”了。
他变着法子给淑芬弄好吃的,厂里食堂难得有肉菜,他必定早早排队抢一份;
托跑长途的司机师傅捎回外地才有的新鲜水果;
甚至学着炖鸡汤,虽然手艺不精,不是太咸就是忘了撇沫,但那份心意让淑芬感动。
然而,生活的细微褶皱里,开始悄悄嵌入沙砾。
张强开始频繁地说“车间忙”“要赶工”“加班”。
起初,淑芬深信不疑,还心疼他辛苦,每晚都给他留好温在炉子上的饭菜。
她挺着日渐沉重的身子,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想着法儿给他补充营养。
一个深秋的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
淑芬想着张强这几天总说累得慌,特意用攒下的肉票买了半斤五花肉,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装在保温的铝制饭盒里,挺着七个多月的孕肚,慢慢走去厂里给他送饭,想给他个惊喜。
棉纺厂巨大的厂房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淑芬走到机修车间附近,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喧闹声,划拳声、哄笑声、粗着嗓门的吆喝声,穿透了机器低沉的余音,显得格外刺耳。
“五魁首啊!六六六!”
“喝!养鱼呢你!干了!”
“强哥!这杯你得喝!嫂子怀上了,大喜事啊!”
“强哥”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淑芬的耳朵。
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悄悄靠近那扇虚掩着的车间大门。透过门缝,她清晰地看到:
车间角落一个闲置的铁皮工具柜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和几个打开的午餐肉罐头。
张强赫然在列,他脱了工装外套,只穿着件旧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脸红脖子粗,正举着缸子和几个工友碰杯。
旁边一个工友拍着他的肩膀,大声嚷嚷着:
“强哥,说好了啊!这胎要是带把的(儿子),满月酒必须摆十桌!少于十桌,兄弟们可不答应!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