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信访办公室的活儿,从来都是一桩接着一桩。
棉纺厂信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这间屋子不大,朝北,冬天里格外阴冷。
即使暖气片烧得烫手,也驱不散那股子从墙壁渗出来的、混合着旧文件纸张和灰尘的霉味。
午后两点半,冬日的阳光勉强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磨石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光斑里,灰尘缓缓飞舞。
林淑芬刚送走一波讨说法的退休工人,屁股还没挨到椅子,窗口就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来的是老车工老王的媳妇,手里攥着一沓药费单子,眼眶通红地往窗台上拍:
“林同志,你可得给我做主啊!老王那工伤补助拖了仨月了,医院催着缴费,再不给钱,连药都停了!”
林淑芬连忙起身接过单子,指尖划过皱巴巴的纸张,轻声安抚:
“嫂子您别急,老王的材料我上周就递到劳保科了,我这就再打个电话催催,今天下班前肯定给您个准信。”
王媳妇的哭声低了些,抹着眼泪嘟囔:“就信你林同志的话,换旁人,我们老两口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刚把王媳妇劝走,隔壁车间的小李又凑了过来,一脸愁容地搓着手:
“林姐,我那档案年龄写错了,比实际小了两岁,这退休都得晚两年,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就盼着按时退休能领份安稳钱呢,您看能不能帮着协调改改?”
林淑芬翻开他的档案袋,指着上面泛黄的登记页:
“这得找劳资科出原始招工证明,再去派出所调户籍底档,手续是有点麻烦,但我陪你跑一趟,肯定能弄明白。”
小李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太谢谢您了林姐,您真是我们工人的贴心人,要是没您帮衬,我这事儿指不定要拖到什么时候。”
小李刚走,传达室的张大爷又颠颠地跑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封挂号信,隔着门口朝里喊:“林主任,有你一封挂号信,得你亲自签字!”
林淑芬连忙接过,指尖碰到信封粗糙的纸面,只见落款处没写寄信人,她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刚想拆开来看看,张大爷又补了句:“这可能是职工上访的信访件。”
林淑芬的心沉了沉,刚把信封攥紧,桌上的电话就尖锐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瞬间划破了办公室的短暂安静。
她接起来,听筒里传来马爱华公事公办的声音,没有半分平日的熟稔:“淑芬同志,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有事谈。”
没有称呼“淑芬”,而是“淑芬同志”。没有问“方不方便”,而是“现在来一下”。
林淑芬的心往下一沉,指尖微微发颤。
她对着话筒应了声“好,我马上到”,又转头对门口外一个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那人是等着咨询工龄认定的老陈:
“稍等,我去去就回,咱们的事,一个一个解决。”
林淑芬放下手中的材料,整了整因为刚才安抚群众而有些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朝马爱华办公室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嗒”,像是在为她倒数某种判决的到来。